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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规矩是给普通人制定的,李翊是制定规矩的人,规矩如何能约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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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代,正式宣告结束。

    ……

    话分两头。

    西域,长史府辖境。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片远离中原的边陲之地。

    凛冽的朔风卷起黄沙,拍打着土坯垒成的屋舍,发出呜呜的声响。

    更添几分荒凉与寂寥。

    一间陈设简陋的斗室之内,油灯如豆。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一个面容略显扭曲、肤色黝黑的青年,正伏案苦读。

    他便是化名“马昭”的司马昭。

    昔日显赫的河内司马氏,如今仅存他这一缕孤脉。

    犹如风中残烛,在这西域边地苟延残喘。

    案几上堆满了简牍与少许珍贵的纸质书卷。

    夜已深沉,马昭眼皮沉重如铅,倦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他猛地甩了甩头,伸手从旁边一个小罐中。

    用手指蘸了些许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胆汁,放入口中。

    剧烈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刺激得他精神微微一振。

    然而,倦意根深蒂固,苦胆之效亦是短暂。

    片刻之后,那沉重的困倦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马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从靴筒中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大腿狠狠扎去!

    “噗!”

    利刃入肉,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裤管。

    马昭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他却紧咬牙关,非但没有呻吟,反而低声嘶吼。

    如同受伤的野兽在质问自身:

    “马昭!马昭!汝岂可忘却?!”

    “李翊老贼带给吾族之血海深仇、奇耻大辱,汝竟敢忘乎?!”

    他猛地拔出匕首,任由鲜血流淌。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清醒和锐利,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不甘。

    “吾自毁容貌,吞炭坏喉,甚至弃‘司’匿‘马’。”

    “辗转流落至此西域蛮荒之地,如同阴沟里的鼠辈般苟活……”

    “所为者何?!”

    “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积蓄力量,伺机而动。”

    “向那李氏一门,讨还这血债吗?!”

    “岂能因区区困倦,便懈怠至此?!”

    声音在狭小的房间内回荡,充满了悲怆与自我鞭策。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作西域胡商打扮、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他正是司马家仅存的忠心部曲首领,化名胡遵。

    他见马昭腿上鲜血淋漓,案上还放着带血的匕首,心中大惊,连忙上前:

    “公子!您这是何苦?!”

    “夜已深,身体要紧,还是早些安歇吧!”

    马昭恍若未闻,反而因他的到来。

    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语气急促地道:

    “胡遵,汝来得正好!”

    “吾神思又有些涣散,快,如往常一般。”

    “将吾之发髻,悬于房梁!”

    胡遵深知公子性情执拗,劝解无用。

    只得暗叹一声,寻来绳索,小心翼翼地将马昭的发髻系住。

    另一端抛过房梁,轻轻拉紧。

    如此一来,

    马昭若再因倦怠低头,便会被发髻拉扯,疼痛难忍。

    头皮传来的轻微紧绷感,让马昭的精神更加集中。

    他稍稍松了口气,转而问道:

    “交办汝之事如何?命汝搜寻之中原书籍,可有眉目?”

    胡遵面露难色,从怀中取出几本略显陈旧却保存尚好的书籍,双手奉上。

    “公子,西域之地,文化迥异。”

    “欲寻中原典籍,实非易事。”

    “小人多方打探,方从几支往来丝路的汉商队中,重金购得此数卷。”

    “听闻……听闻皆是那李翊所著。”

    “于此地方至中原,皆极为畅销。”

    “商贾们往往携带其书,以为奇货。”

    “李翊的著作?!”

    马昭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如同饥饿之人见到食物般、

    一把将书籍夺过,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只见书页之上,字迹工整,内容包罗万象。

    既有山川地理、星象历法之辨析。

    亦有对《孙子兵法》等古籍的独到注解。

    更夹杂着许多治国理政、修身养性的人生哲理絮语。

    马昭越看越是欣喜,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连连道:

    “是了!是了!”

    “正是此獠之笔迹,正是其思想脉络!”

    “文风雄辩,逻辑缜密,视野开阔。”

    “非李翊不能为也!好!太好了!”

    胡遵在一旁看着公子如获至宝的模样,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充满了不解与忧虑。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公子……小人愚钝,实在不明。”

    “那李翊,乃覆灭我司马氏满门之元凶巨恶,老太爷亦间接因其而……”

    “公子您对他,应是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才是。”

    “为何……为何却对其人所著之书,如此痴迷渴求?”

    “这……岂非……”

    “岂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马昭抬起头,脸上扭曲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狰狞。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仇恨,自然刻骨铭心,片刻不敢或忘。”

    “然,胡遵,汝且如实告我。”

    “纵有血海深仇,汝是否会因此,便否定李翊此人之能力、其才学?”

    胡遵愣了一下,回想李翊辅佐刘备。

    扫平群雄,一统天下。

    改革制度,开创科举等一系列震古烁今的功业。

    不由得摇了摇头,涩声道:

    “李翊之才,鬼神莫测,经天纬地……”

    “小人不敢昧心否认。”

    “这便是了!”

    马昭将书卷重重按在案上,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李翊老贼,虽为我等不共戴天之仇雠,然其确为千古罕见之奇才!”

    “其所思所想,所行所著,必有超乎常人之价值与洞见藏于其中!”

    “欲要击败汝之敌人,首要者,便是深入了解汝之敌人!”

    “知其所思,明其所想,洞悉其手段。”

    “方能寻其破绽,一击制胜!”

    他站起身,因腿伤而微微踉跄,却浑不在意。

    目光灼灼地继续道:

    “当年,我父亲虽也曾搜集研读李翊部分著述。”

    “然我观之,父亲内心深处,对李翊终究存有几分轻视与抵触。”

    “未能全然沉心其中,虚心求教。”

    “且李翊书中诸多观点,诸如重用寒门、限制豪强、强干弱枝等策。”

    “皆与父亲及我司马氏之理念根基相悖。”

    “故父亲往往批判多于吸收,排斥胜于借鉴。”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而今,我将摒弃所有门户之见、好恶之情!”

    “我将彻底放空自己,潜入李翊之思想瀚海。”

    “认真研习,细细揣摩,甚至……”

    “努力让自己去理解他,认同他之观点!”

    “唯有如此,我方能真正洞悉其强大之根源,汲取其智慧之精华,从而……”

    “让自己变得更强!”

    “唯有变得比他更了解他的思想,比他更能运用他的策略。”

    “我方有那一线渺茫之机,为司马家枉死的数百冤魂,报仇雪恨!”

    胡遵听着公子这番既是剖析又是誓言的言论,心中震撼莫名。

    他虽不知此法是对是错,但他确实亲眼目睹。

    自家族覆灭、流亡西域以来,公子如同变了一个人。

    不再有丝毫往日贵胄公子的骄矜,而是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

    刻苦到极致地学习、思考、谋划。

    或许……

    司马氏的血脉之中,真的蕴含着这种可怕的韧性?

    或许……

    公子选择的这条看似悖逆常理的道路,真的能引领司马家走向复兴?

    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揖:

    “公子苦心孤诣,志虑忠纯,小人……明白了。”

    “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公子!”

    马昭缓缓坐回案前,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之上,忽然问道:

    “我命你留意长史府动向,三皇子刘理那边,近日有何异动?”

    胡遵神色一凛,压低声音回道:

    “回公子,自我们离开长史府核心区域,来到这边缘之地后。”

    “据内线传讯,三皇子已暗中派遣数批精干人手。”

    “前往关西一带,详查公子之身份来历。”

    马昭闻言,非但不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哦?看来我们这位三殿下,聪慧机敏,戒心亦是不小啊。”

    “终究还是未能全然信任于我。”

    胡遵面露忧色:

    “公子,三皇子天资聪颖,心思缜密。”

    “我们虽做了安排,只怕……未必能长久瞒过他。”

    “无妨。”

    马昭显得成竹在胸,“早在父亲主政魏国之时,便已未雨绸缪。”

    “着力经营与关西诸胡及地方大姓之联系。”

    “我已托昔日关系,令我们这一支,‘合理’地加入关西马氏一族。”

    “关西之地,胡汉杂处,族裔繁多。”

    “姓氏源流混乱不堪,人口流动频繁。”

    “纵使他刘理有通天之能,想要在这茫茫人海、错综复杂的关系中……”

    “查清我之根底,亦非易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静的分析:

    “况且,刘理其人之志,在于经营西域,以作资本。”

    “他何必执着于探究我一介‘流落至此、欲求功名’的边地士子之细微出身?”

    “只要我能展现出足够价值,助他稳定西域,开拓商路,甚至……”

    “替他做一些他不宜亲自出手的‘脏活’,证明我马昭于他大有用处。”

    “他自然会逐渐倚重,乃至引为心腹。”

    “届时,些许身份疑点,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胡遵恍然:

    “公子之意,是欲借三皇子之势,以为复仇之阶?”

    “然也。”

    马昭目光幽深,“如今魏国已亡,司马氏基业尽毁。”

    “仅存我等寥寥数人,势单力薄。”

    “若想凭借自身之力,对抗如日中天的李翊乃至整个汉廷。”

    “此无异于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唯有借力打力,依附于有望与中枢抗衡的势力,方有一线转机。”

    “三皇子刘理,身为刘备亲子,却远镇西域。”

    “手握兵权,岂是甘于久居人下之辈?”

    “此便是我等最佳之踏板。”

    胡遵却仍有疑虑:

    “可是公子,西域虽广。”

    “然地瘠民贫,物产远不及中原丰饶。”

    “即便三皇子励精图治,将西域经营得铁桶一般。”

    “以其底蕴,欲与整个大汉中国相抗衡,恐亦是以卵击石。”

    “形势比之当年我等在蜀地,似乎更为艰难。”

    马昭轻轻摩挲着书卷的边缘,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深沉与隐忍,缓缓道:

    “汝之顾虑,不无道理。”

    “然,吾近日研读李翊此书,于其散论之间。”

    “领悟一至关重要之人生哲理。”

    “是何哲理?”

    胡遵好奇问道。

    “忍。”

    马昭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忍字,乃心字头上一把刀!”

    “其过程,煎熬无比,如卧薪尝胆,如履薄冰。”

    “然,其效果,却往往最为持久,最具威力。”

    他抬眼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遥远的洛阳城:

    “我父亲,才华绝世。”

    “然性情终究过于刚烈,缺乏这份‘忍’功。”

    “当年与李翊数次交锋失利,便郁结于心。”

    “”终至一病不起,活活气死……”

    “此乃前车之鉴也。”

    “而我,则不同。”

    马昭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我年轻,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精力去等待,去忍耐。“

    ”反观李翊,虽权倾朝野,功高盖世。”

    “然其年岁已长,日渐老迈,还能有多少春秋?”

    “我既能熬死雄才大略的刘备,自然——”

    “也能熬死这智近乎妖的李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坚定的笑意:

    “胡遵,你且看着。”

    “复仇之路,道阻且长。”

    “或许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但只要我们足够能‘忍’,善于隐藏,精于谋划。”

    “不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我相信,苍天,绝不会永远辜负有心之人!”

    “机会,一定会出现!”

    言罢,他不再多语,重新低下头。

    就着那昏黄的灯火,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般,沉浸于仇敌的著作之中。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阅读。

    而是在解剖一个强大的灵魂,试图从中汲取足以毁灭其本身的力量。

    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土墙上。

    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摇曳,仿佛一个蛰伏在黑暗中的幽灵。

    正默默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

    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复仇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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