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公爷还是秦少爷时,有个不着调的坏习惯,喜欢将那些敢往自己心上人身边凑的家伙,打晕装麻袋丢入粪坑。
这是秦家人风格,简单粗暴的方式,清晰极致的效果。
甭管你是宗门天骄大师兄,还是世家翩翩公子,亦或者是风趣幽默的江湖草莽,只要你被粪坑泡过……
那自己的心上人,就必然无法再接受,心里会膈应的嘛。
拳头,就该是这么用,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解决掉所有竞争对手。
陈曦鸢的爷爷陈平道,当年只是远观,连被套麻袋的资格都没有。
但陶云鹤,是真被泡过的。
彼时,他心里充斥着屈辱,可谁叫他的印,没有姓秦的拳头硬。
技不如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憧憬中的缘分,变成了原粪。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硬要说还没从当年的情伤中走出,那未免也太矫情了。
短暂的从来不是青春,而是人这辈子,也就那一小段时间恰好容易冲动与幼稚。
各自成家,当爷做奶,哪里还有什么放下放不下的,所谓的情情爱爱,当时看似比天大,事后回头,也就那屁大点的事。
诚然,陶云鹤心底还记得当年柳大小姐的风华绝代,但这并非是他将孙子捐过去的原因,更不是他至今还能嗅到那股粪臭味得时不时抠鼻子的理由。
秦柳大婚那日,他没去,不想去看那姓秦的耀武扬威的样子。
当那姓秦的在江上势不可挡之后,他也就顺势二次点灯,心底对当初的那件事,倒是没那么介意了。
被秦少爷那般做,叫埋汰;被秦龙王那般做,叫雅趣。
甭管那姓秦的怎么想,他陶云鹤至少能开解一下自己。
但在听闻秦柳两家剧变、知晓姓秦的干了什么后,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没办法摆脱这鼻腔里的臭味了。
有些事,他虽是龙王门庭之主,却又无可奈何,哪怕他愿意施以援手庇护,可秦柳的尊严也是不可能接受,堂堂两座正统龙王门庭,怎可能去做别家附庸。这简直就是比毁家灭门更大的羞辱!
此时,陶云鹤虽闭着眼,却抬手邀示隔壁那座亭子,在将手放下后,他坐直了后背,前倾了一点。
亭子位置是可以自己挑的,没想到她真会来,但既然来了,那自己今日就会在这里,护她周全,也不枉自己被那姓秦的熏了几十年。
柳玉梅步入凉亭,坐下。
先端起茶,抿了口,微微皱眉,再指尖轻拨盘子上的吃食,也是兴趣缺缺。
这青龙寺唯一值得称道的美味,就是它家素面。
可今儿个应该是吃不到了,因为寻常和尚做不得,得功力深厚的高僧以真火烘煮。
老狗当年走完一浪回到家,跟自己说在江上碰到了青龙寺的当代点灯者,恰好站在对面,就给他揍了个半死,然后让他煮了一碗又一碗的素面,吃了个尽兴。
老狗还给自己带了一碗回来,她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面坨了。
对此,老狗很不好意思,说他欠考虑了,早知道该把那位和尚绑到家里来。
反正那和尚心境破了,回去也是二次点灯,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煮煮面。
等她吃腻了,再让那和尚回去,估摸着那会儿和尚也应该看开了。
如今的青龙寺方丈,并非那一代青龙寺点灯者,煮面的那位回寺后,就宣布闭死关参悟佛法,至今未再出世,江湖上有传言说,早已圆寂。
姜秀芝擦了擦眼泪,拿出食盒,端着走来,先将食盒放石桌上,再将一份份点心摆出。
这些,都是柳玉梅曾经爱吃的,也是姜秀芝亲自做好带过来的。
柳玉梅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气,侧身而坐,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你的手艺不仅未曾退步,反而比当年更好了,怎么,嫁进陈家就过的那种伺候人的日子?”
“倒是过了挺多年主母雍容日子,是曦鸢打小胃口好,我就重新下厨做给她吃,慢慢就又练回来了。”
“那丫头,确实吃得多。”
每次吃饭,都是第一个上桌,最后一个下桌,她也不喝酒,就纯吃。
“她住姐姐那里,让姐姐受累了。”
“不至于,她一来不挑食,倒也好养活;二来,她吃的也不是我的。”
南通家里一日三餐,走的都是公账,也就是李三江付的。
福运这东西,确实玄而又玄,早年李三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小酒小肉过得滋润;家里渐渐来了那么多张嘴、天天跟开席似的后,他买卖也能立起来,照样撑得住。
“姐姐尝尝这个。”
“嗯。”
“再尝尝这个,我做了些改进。”
“好。”
姜秀芝忽的哽咽,眼眶再度泛红。
柳玉梅笑道:“行了,不是特意给你面子吃这么多,是我真的饿了。”
在家时没人做饭,她都得坐蜡。
偷偷摸摸煮了次馄饨,结果第一次没煮熟,下锅再煮,皮馅儿分离,能吃是能吃,但真拿不出手。
这次来青龙寺,路上没阿婷,她也是好不习惯。
得亏当年放弃了点灯走江,要不然风餐露宿的,得吃多少的苦哟。
姜秀芝再次擦了擦眼泪,也不回自己凉亭了,就陪在旁边。
柳玉梅:“对了,你怎知道我会过来?”
不可能是陈曦鸢通知的,琼崖离青龙寺比自己更远,而自己之所以来,也是临时起意。
姜秀芝:“不知道姐姐您会过来,但想着应该有可能会来,我就先来了,反正家里现在是我那女婿管事。”
柳玉梅:“倒是和我家很像。”
姜秀芝:“李家主……”
柳玉梅:“叫小远吧。”
陈平道那档子事儿,晦气是晦气,但也解决了,最重要的是,陈丫头这会儿站自家小远那边,这是愿意豁出命的新交情。
“见过李家主后,我是喊不出那种称呼了。”顿了顿,姜秀芝继续道,“也就在姐姐您面前,李家主才会像个晚辈吧?”
柳玉梅:“哎,我现在也是怕他的。”
隔壁凉亭里,陶云鹤耳垂微动。
柳玉梅先前出手抽走所有雾气,使得言谈之声也可入他之耳。
他是坐得笔直,可也想交谈,让他主动去攀扯不合适,但要是喊问他几句他倒是可以顺势回应。
可就算聊的是孙子辈的事,但聊来聊去也没希望扯到自己孙子上。
这让陶云鹤在心底,又默默骂了声陶竹明:
这孙子,真不争气。
这时,有一老僧,穿着一身朴素黄色袈裟,端着一碗素面走出。
他的出现,吸引了凉亭内不少目光,众人来时就已发现,青龙寺的“高僧”基本都已离寺避劫,这位的出现,在此刻显得很是稀奇。
老僧行走间,身侧碧溪生辉,草叶摇曳,这是大德高僧的体现。
有人认出来了。
这是上上一代青龙寺点灯者,空一大师。
他居然还没圆寂,而且,还未撤离寺庙。
空一走到柳玉梅所在的凉亭前,停下脚步:
“柳施主,贫僧来还愿。”
当年秦公爷本可以杀他,却没杀他,只是让他煮面,甭管他本人是否愿意,可到底因这面而留了性命。
他哪里会煮面,佛门真火倒是会使,所以前期秦公爷吃了一碗又一碗,是让他熟悉找找感觉、调整味道,并让他做好那最后一碗,说要带回去给媳妇吃。
柳玉梅瞥了一眼空一,没说话,只是对姜秀芝点了点头。
姜秀芝起身走出,从空一手里接过那碗素面端回来。
柳玉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摇摇头,又放下筷子:
“这素面,还是坨了的好吃。”
空一微微一笑,转身走入碧溪之中,溪水漫过他膝,荡起层层金波。
他坐下来,双手合十,诵念心经。
一道柔和的光晕自其身前溪水中升腾而起,佛莲古韵荡漾而出。
今日观礼,由他组织,若想佛莲盛开,需以高僧坐化为引。
空一没解释一直闭死关的自己对这些年的事是否知情,知不知情,事都已经发生;
柳玉梅也没询问他知不知晓青龙寺背地里做过的那些事,身为报仇的那一方,去主动区分仇家那里谁是无辜的,简直脑子有病。
随着空一诵经声的持续,佛莲逐步生长,虽未全开,可一缕缕金光却已外溢。
莲是佛门圣品象征,亦是佛家因果诠释。
这金光,向碧溪四周所有人攀附,冥冥之中,形成了某种呼应。
倒是没人拒绝、主动斩去这因果,而是任由其绕牵过自己后,再汇聚于碧溪。
一朵朵金莲虚影,于这溪水中先行盛开,清新靓丽,都正年轻。
它们,代表着各家传承之下的年轻人。
有些人身上没有相对应的显化,那就是自家点灯者已经死了或已二次点灯,不在这江上了,亦或者是纯粹来观礼的。
但有些人,明明没了自家点灯者,身上却能对应显化出金莲。
这也能理解,就算自家没人在江上了,也能收买别家的嘛,譬如中小传承势力,甚至是江湖草莽。
就像那位明家四长老,身上金光浓郁,下面长满了相对应的金莲虚影。
明琴韵已经“死”了,自是不可能来,可那位明家家主也没来。
按理说,这场好戏,他应该到的,必然不想错过,可他应该更怕,怕自己事后发了疯孤注一掷,在这里掀桌子,拉着他陪葬。
令家也是来了一位长老,他坐在那里,一副老神姿态,在看见自己身上牵扯而出的那朵代表令五行的金莲虚影后,嘴角轻勾,露出一抹欣慰。
看这架势,应该是还不知道自家点灯者,已经到南通给自己磕过头了。
空一诵经声加重,溪水中朵朵金莲更加明显,这方便让不善此道的人,也能“看”个清晰。
柳玉梅看见了自家小远和阿璃他们的莲花,也顺着身边姜秀芝身上的金光,瞧见了陈曦鸢。
这是明牌在打了,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明牌方式。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一如当年阿力奄奄一息回来,柳玉梅即使知道有哪些家在背后做了手脚,却也无可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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