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杨可世有隙,又见郭药师新降便得重用,心中妒恨,竟按兵不动。有部将劝道:“都统有令,接应奇袭之师。今已过时,若不发兵,恐误大事。”刘光世冷笑道:“彼等自夸四千取燕,何须我接应?待他求救,再发兵不迟。”忽有败兵逃回,报知燕城失陷。刘光世这才假意整兵,行不过数里,又听说萧干回援,辽军势大,竟不敢再进,勒兵自守。可怜高世宣、王奇等苦战待援,至死未见光世一兵一卒。那赵鹤寿本是郭药师部下,自常胜军降宋后,郭药师疑其有贰心,故留他在城外,名为“后备”,实则剥夺其立功之机。赵鹤寿见郭药师不用己,心中怀恨,虽在城外,也装作不知,不肯发兵。
却说郭药师等缒城而出,收集溃兵,计点人数,六千精锐只剩得四百余人,高世宣、王奇、李峣、石洵美、王端臣等尽皆战死城中。郭药师痛不欲生,欲拔剑自刎。郭凌急上前夺剑劝道:“胜负乃兵家常事,爹爹何至如此?留得青山在,岂怕无柴烧?”郭药师方才止住。一行人且战且走,狼狈逃回涿州。
却说刘延庆在卢沟河南岸,闻知奇袭燕京之师覆没,高世宣等战死,惊得目瞪口呆。正惶惑间,忽报萧干已回军至北岸,列阵邀战。刘延庆登高北望,只见北岸旌旗招展,萧干立马阵前,命人将所得宋军旗甲、马匹以及俘虏陈列阵前,高声叫道:“刘延庆!汝等南朝鼠辈,岂敢堂堂一战?看此旗甲,汝将何在?看此俘虏,汝兵何在?”刘延庆望之丧胆,面如土色,浑身战栗,急闭营门,不敢出战。郭药师在涿州闻刘延庆怯懦,也顾不得伤痛,急忙修书,遣人飞驰卢沟,劝刘延庆发兵复仇。然刘延庆那里肯听?
那头萧干见宋军畏缩不出,又生一计。他分遣精骑,绕出宋军之后,截断宋军粮道。护粮官王渊率兵护送粮草至琉璃河,被萧干精骑伏击,力战不敌,竟被生擒而去。刘延庆闻粮道被截,王渊被擒,更加惊恐,手足无措。
却说那王渊被俘之后,萧干也不杀他,反而好酒好肉款待。王渊正自惊疑,萧干笑道:“将军不必害怕。某有一事相告:我军援兵十万,不日将至,届时左右夹攻,尔等休想生还。汝可先回去报信,教刘延庆及早准备。”王渊被俘,不知是计,只道当真,回到营中,一五一十报与刘延庆。刘延庆闻“十万援兵”四字,更是肝胆俱裂,顿足道:“我军新败,粮道又绝,辽人援兵且至,此天亡我也!”遂决意退兵。诸将或有谏者,刘延庆一概不听。
当晚,刘延庆密召诸将议事,道:“军情紧急,粮草不继,此处不可久留。某意欲趁夜拔营南归,诸君以为如何?”曲奇挺身道:“都统!我军虽有挫败,然兵力十倍于敌。若能整军再战,未必不可胜。若弃营而逃,岂不坏了大事?”刘延庆大怒,喝道:“汝一个偏裨,安敢多言!”竟将曲奇骂出。诸将见此光景,知刘延庆意决,都不敢复言。次日,刘延庆升帐,传令全军:今夜二更,烧营南撤。军令既下,三军哗然,然刘延庆之子刘光国、刘光世自统亲军,诸将无可奈何。
是夜二更,萧干在卢沟河北岸,忽然点起无数火把,四野放火,火光冲天。刘延庆在营中望见,以为辽军果然发起进攻,吓得魂飞魄散,连盔甲也顾不得披挂,骑上一匹快马,带着刘光国、刘光世,率先南奔。一面走,一面命军士烧毁营帐。霎时间,宋营火光四起,烈焰冲天。五十万大军,失了主帅,顿时大乱。扰攘散走,自相践踏,弃戈甲、丢粮草、扔辎重,相蹑百余里,奔堕崖涧者莫知其数,声震原野,鬼哭狼嚎。
萧干见宋营火起,知刘延庆果然中计,遂率全军追击。乌利可安率契丹铁骑为前锋,只儿拂郎、曲利出清各领本军左右包抄,洞仙文荣率奚军截杀溃兵。辽军一路追杀,宋军溃不成军,尸横遍野。曲奇正在飞奔,不想萧干身先士卒,一镋将曲奇刺下马去。大军一直追到白沟河畔。萧干见此,谓琼妖纳延道:“宋军虽溃,其殿后之将必有勇者。夫人可率本部精骑,追而歼之,勿使有一人得渡白沟。”琼妖纳延领命,绰枪上马,率三千骑,卷地而来。
却说宋军溃退之际,刘延庆父子早已先逃,诸军无主,争相奔命。唯飞龙大将赵立,率本部飞龙营八百人,且战且走,亲自殿后。赵立使一杆龙胆亮银枪,身被数创,犹自立马横枪,高呼:“众军休乱!赵立在此,辽人怎敢近!”溃兵见有将领殿后,稍稍收拢,结阵徐退。
正行间,忽见后方尘头大起,一彪辽军精骑如飞而至。当先一将,正是琼妖纳延。背后一将,乃寇镇远。琼妖纳延纵马上前,喝道:“宋将何人?敢挡吾马前!”赵立横枪答道:“某乃大宋御前飞龙大将赵立是也!尔等辽狗,休得猖狂!”琼妖纳延冷笑道:“无名小卒,也敢挡我?”挺枪便刺。赵立举枪相迎。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二十合后,赵立渐渐力怯,心中暗惊。寇镇远在阵后看得分明,暗取铁胎弓,搭上雕翎箭,觑得亲切,一箭向赵立面门射来。赵立正与琼妖纳延厮杀,忽闻弓弦响,急侧头闪避,那箭擦耳而过,带下一缕发丝。赵立大怒,喝道:“无耻之徒,暗箭伤人!”虚晃一枪,拨马便走。琼妖纳延怎肯放过?拍马赶来。寇镇远亦纵马追之,又取一箭,瞄准赵立后心。赵立听得脑后风声,知有冷箭,也不回头,将枪往后一摆,竟将那箭拨落在地。寇镇远吃了一惊,再取第三箭,这次瞄得更准,直取赵立马腿。赵立忽然勒马回身,左手一伸,竟将飞来箭杆接住。寇镇远大骇,急取第四箭时,赵立已将接住之箭搭在自家弓上,回身一射,正中寇镇远咽喉。寇镇远大叫一声,翻身落马,登时气绝。正是:
惯射他人今自射,接箭还施箭上功。
雕翎手作泉下鬼,飞龙将显少年雄。
琼妖纳延见寇镇远被射死,勃然大怒,挺枪直取赵立。赵立接箭射敌,稍缓得一口气,见琼妖纳延又来,只得再战。又斗十余合,赵立枪法渐乱,肩上旧伤迸裂,血流不止。正在危急之际,忽听背后喊声大震,一彪军马杀到,为首一将,手持金枪,正是御前飞虎大将毕胜。二将合兵,双战琼妖纳延。琼妖纳延全无惧色,一杆枪敌住二将,又斗四十余合,竟不落下风。赵立因伤重,渐渐不支,毕胜急令亲兵护住赵立,自己拼死挡住琼妖纳延。
此时天色渐晚,暮色四合。萧干恐宋军有伏,鸣金收兵。琼妖纳延听得收兵锣响,恨恨而回。毕胜、赵立收集残兵,且战且退,渡过白沟河。点检人马,飞龙、飞虎二营折损过半。二人相扶,泣笑不得。然二人拼死阻击,总算拦住了辽军追兵,使得溃兵得以渡河。
时十一月朔,寒风凛冽,败兵陆续归来。计点人马,五十万大军折损过半,高世宣、王奇、曲奇等十数员大将战死沙场,粮草器械、辎重营帐尽弃于卢沟,熙宁、元丰以来数十年军储,为之一空。童贯见了,气得七窍生烟,欲斩刘延庆。念其宿将,仅降三官了事。那刘光世失约不援,坐视高世宣等战死,论罪当斩。童贯却对众将道:“光世年少,且属宿将之后,当行宽恕。”仅降三官,依旧统兵。赵鹤寿亦安然无事,依旧留在郭药师帐下。
于是童贯上表自劾,请旨罪己。徽宗览表大惊,急召群臣计议。王黼奏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且宜宽心。今当速议善后,厚抚降将,防金人为变。”徽宗点头称是,乃诏以郭药师为安远军承宣使,仍领常胜军,同知燕山府事;高凤授为遂武军承宣使,各赏银绢有差。
却说金人见宋军败绩,辽国残破,遂乘势大举南侵。宣和四年十二月,完颜宗望率精骑破居庸关,直逼燕京。辽军望风披靡,数员大将阵亡,萧后仓皇北遁,耶律大石西走可敦城,四军大王萧干退保奚地箭笴山。金人既得燕京,尽掠府库子女而去。完颜宗望谓诸将道:“南朝五十万之众,不敌辽之残兵,其兵将之怯可知矣。”遂遣使至汴京,索要燕京之地。
原来当初海上之盟,宋金相约灭辽,燕云之地归宋。然金人攻破辽之中京、上京后,见宋军不能自取,便生觊觎之心。是年十二月,金使李用和至汴,呈上国书,大略云:“燕京乃大金所克,当归大金。若宋欲得之,则当增岁币,输犒军金帛。”徽宗犹豫未决,王黼力主纳币求地,道:“以金帛易燕云,得之不劳师旅,何乐而不为?”徽宗从之,遂遣赵良嗣往金营议和。赵良嗣至金,见完颜宗望,议定岁贡银绢各二十万匹两,又输犒军钱一百万贯,金人方许将燕京及蓟、景、檀、顺等六州归还宋朝。然金人退出燕京之时,尽掠城中富民子女、金帛宝货,席卷一空,只留空城数座。宋朝以百万之资,换得数座空城,中外为之扼腕。
却说郭药师虽受宋廷厚赏,然心中颇不自安。常胜军八千余人,自卢沟之败,折损二千有余,军心浮动。又有传言金人将索要郭药师,云“药师本辽臣,今降宋,当献于金”。药师闻之,甚为忧惧,私谓子郭凌道:“吾父子在辽为辽臣,在宋为宋臣,岂能为人鱼肉?倘金人来索,吾当再作区处。”郭凌道:“父亲所言极是。孩儿尝闻‘身在辽时为辽臣,身在宋时为宋臣’,若到金时,亦是金臣。唯强者是从,此吾家之训也。”药师点头不语。
却说童贯、蔡攸自北败归,恐朝廷降罪,思欲立功自赎。闻得京东路曹州一带,有白龙山贼寇聚众万余,号称“大王”,屡败官军,声势甚炽,山东震动。童贯谓蔡攸道:“北伐无功,上意不悦。今若剿平白龙山匪寇,亦可稍掩败绩。”蔡攸道:“宣抚之言是也。然我西军新败,士气不振,不可再用。不若遣郭药师率常胜军南下剿匪。一则常胜军乃辽东劲旅,惯于山战;二则使之远离北境,免生他变。”童贯深以为然。
原来童贯、蔡攸虽厚待郭药师,实则疑其反复。卢沟之败,郭药师袭燕无功,童贯便有疑忌之心。况药师降宋后,常胜军仍着辽军旧装,不换宋服,童贯屡次令其改换,郭药师托故不从。童贯密谓蔡攸道:“郭药师心怀两端,若留之北境,恐为金人所诱。不如遣之南下,一则借贼寇之力以销其兵,二则远离边陲,免生祸患。”蔡攸点头称善。二人遂定议,奏请徽宗,令郭药师率常胜军南下曹州,会同地方官军,剿灭白龙山匪寇。
徽宗准奏,即日降诏,命郭药师为京东路剿抚使,节制曹、濮诸州军马,限日剿平白龙山贼寇。又诏令侯蒙、薛广基等,各率所部,配合郭药师进兵。郭药师接诏,心中踌躇。郭凌在旁道:“朝廷令我等南下剿匪,此乃借刀杀人之计也。爹爹倘与贼寇两败俱伤,童贯那厮便可坐收渔利。”药师叹道:“为父岂不知之?然既受宋命,不得不从。且我常胜军久留北地,终为金人所窥。南下或许可避锋芒。”郭凌道:“父亲既有此意,孩儿愿随前往。”当下郭药师点齐常胜军,会同京东人马,择日南下。一路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往曹州进发。前事已完。
且说郭凌被文锦擒获后,将伐辽之事尽都说了。文锦听罢,思索道:“如此说来,令尊如今已是恩州观察使了?”郭凌道:“正是。童宣抚虽疑我父子,然北面金人日迫,南面燕云未定,尚须借重常胜军之力。家父此番奉命南下剿匪,实是童贯、蔡攸借刀杀人之计,欲使我常胜军与白龙山两败俱伤。”文锦笑道:“既知是借刀杀人,小将军何不早为之计?”郭凌亦笑道:“文头领擒我至此,想必不为听此相戏耶。”文锦正色道:“小将军既是明白事理,俺也不需绕弯。令尊率常胜军南下,我白龙山虽不惧他,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徒然便宜了童贯那厮。今有一计,可教你我两家皆免刀兵之祸。”郭凌道:“文头领莫不是要以我为质,逼家父退兵?”文锦道:“非是逼迫,乃是结盟。小将军且在此小住几日,待我引你去见白钦大王。若能说动令尊与我白龙山互通声气,莫说退兵,便是共图大事,也未可知。”郭凌听罢,哈哈笑道:“文头领好大的胃口!也罢,既入宝山,岂能空回?我便随你去见那白大王,看他是个何等人物。”文锦大喜,即命端木南、端木北兄弟好生看顾郭凌,不得怠慢;自修书一封,遣心腹喽啰送往汶水北岸郭药师营中,只说,“令郎安好,请将军过营一叙”,却不提其他。这一下,有道是:
宸衷昏聩宠奸回,朝署豺狼乱国维。
忠帅心寒离魏阙,群盗蜂起犯郊畿。
正是:
权奸蔽日倾纲纪,烽燧连天困黔黎。
宗社倾颓非远日,神州危局不堪思。
毕竟郭药师见书后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七员官军将佐:
郭英、王奇、高世宣、李峣、石洵美、王端臣、曲奇
折了一员辽军将佐:
寇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