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贝尔堡的地牢。
听到栅栏门外的动静,德里克伯爵睁开了眼,见那冷着脸的狱卒端来了今天的晚餐。
那是炖汤和面包,还有炸猪排。
不过没有刀叉和汤勺,只有餐布和碗。
看来大公想让他用手抓着吃。
并不在意这幼稚的羞辱,德里克咧了咧干枯的嘴角,冲着扔下盘子的狱卒扔下了一句调侃。
“外面开宴会了?”
“是的,伯爵先生。”
“看来今天他们没有打到猎物,呵呵。”
拿起盘子的德里克,用手指抓着油腻的炸猪排,表情似是满不在乎地说道,“替我和你的大公问好,就说德里克伯爵祝他明天能顺利打到第一只野兔,别被平民拔了头筹。”
“大公陛下今天刚到格兰斯顿堡,恐怕我无法帮您带话了,先生,或许过几天可以。”看着和自己开玩笑的伯爵先生,狱卒也礼貌地调侃了他一句。
“哦?”
德里克抓着猪排的手顿了一下,挑了下眉毛,浑浊的眼睛盯在栅栏门外的年轻人身上。
“今年的夏季狩猎在我的城堡?他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不可思议,他没想到爱德华这么有胆量,整个北溪谷伯爵领都是格兰斯顿家族的人。
“陛下是早上出发的,和来自雷鸣城的客人们一起。”
早上出发的……
德里克伯爵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游刃有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恐慌。
他们已经到了!
……
六月的罗兰城格外炎热,以至于奔流河到了晚上还是温的。纽卡斯不禁乐观地想,或许今年冬天会很暖和。
中心城区的公寓,一盏擦得锃亮的煤油灯驱散了室内的昏暗,而此刻挂钟上的时间才刚刚走过七点半。
就在格兰斯顿堡的宾客们一齐举杯,庆祝皇家铁路公司的第一条铁路正式通车的同一时间,纽卡斯也终于结束了今天的应酬,独自坐在餐桌前享用今天的晚餐。
如果和大公的晚宴比较,这位坎贝尔“第一等级”的晚餐,无疑显得有些寒酸。
不过和罗兰城的其他中层绅士们相比,一碗浓郁的炖汤外加一篮烘烤焦香并抹着黄油的面包,已经称得上是奢华的晚宴了。
而纽卡斯的实力还远不止如此,两根煎得表皮焦黄、正滋滋冒油的肉肠,以及摆在桌角的那盏煤油灯都是最有实力的绅士才配拥有。
纽卡斯叉起一块肉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那治愈人心的温暖,却不禁怀念起了家乡。
在雷鸣城,只要花上一枚银镑,就能雇一名冒险者去银松森林替自己弄来一只野兔。
而如果是去到银松镇上,那儿的农夫可以为了他的一枚银镑,把他伺候到肚子实在撑不下。
“……赞美威克顿男爵,幸好灭火器不是用铜币结账,要不只怕我上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买今天这顿晚餐。”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伸手去拿第二块面包。也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从室外传来。
“笃笃——”
纽卡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和手,叹了口气,示意从厨房走出来的男仆交给自己,随后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了门口。
“谁?”
“是我!先生,您的助手!瑞恩!”
确认了门外的声音,他这才将门拉开,而一股潮湿的热风也随着他的动作从门外吹了进来。
“怎么这么晚?”
“先生,皇家卫队那边送来了文件,说是关于下个季度的灭火器采购事宜以及后续保养配件的清单!我想着正好顺路,就给您送来了……”
站在门口的年轻小伙儿晃了晃手中的牛皮纸袋,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额头上粘着刘海和汗。
他嘴里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视线像是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似的,死死地钉在了纽卡斯身后的餐桌上。
“咕——”
一声略显尴尬的声音,在公寓的玄关回荡,也让那小伙子蜡黄的脸颊不禁发烫。
身为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纽卡斯的心肠向来很硬。
然而或许是刚才那一口肉肠让他想起了家乡,又或许是这屋子里的灯光太暖,让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还没吃饭吧?”
从瑞恩的手中接过了文件袋,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替他关上了身后的门。
“正好我刚在吃饭……进来吃点吧。”
他的本意是想让瑞恩先坐下,然后唤男仆去厨房端一份新的晚餐出来,然而饥饿已经烧毁了这位小伙子的理智和体面。
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谢谢,更顾不上什么客气,像一阵风刮进了餐厅。
而等到纽卡斯回过神来,一屁股坐下的瑞恩已经伸手将他那盘吃到一半的肉肠和面包拽到了自己面前。
再一眨眼,不只是肉肠消失不见,连浓汤都少了一半。
纽卡斯刚刚抬起准备招呼男仆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最后默默收回了手,没忍心打断他的狼吞虎咽。
短短两分钟,盘子比狗舔过还要干净。
大概是吃撑了,瑞恩终于放慢了速度。
他手里抓着最后一块烘烤焦香的面包,用来擦拭盘底残留的肉汁,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
“先生……唔……您真是个好人。”
“谢谢……夸奖?”纽卡斯一边帮他倒了一杯热水,一边用不确定的口吻回道。
毕竟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我没有恭维您,我是认真的!现在全城都买不到这么好的面包了,那些面包师傅都坏透了,竟然往面包里掺木屑!圣西斯在上,他们都是要下地狱的!”
瑞恩愤愤地咬了一口吸满肉汁的面包,像是要咬碎什么仇人。
“还有那些坎贝尔人,国王的卫兵在街上说,我们的粮食都被那些贪婪的坎贝尔奸商抢光了!他们用废纸骗走了我们的谷物和肉,还教坏了我们的面包师傅……当然,您不一样,您是真正的好人!从没有人像您一样这么礼貌地对我。”
多新鲜啊,一边是废纸,一边又能骗走谷物和肉……这听起来有一种左手和右手扳手腕的幽默感。
如果纽卡斯没记错的话,王国的庄园可都在贵族的手上,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聪明和勇猛,能把那些东西也从马芮小姐的身上偷来。
纽卡斯将水杯放在了瑞恩的面前。
“喝点水吧,别噎着了。”
“谢,谢谢……”
小伙子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填饱了肚子之后总算想起了一些体面。
纽卡斯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坎贝尔公国也有底层,譬如格兰斯顿堡的农奴刚刚吃饱饭,而偏远的斯皮诺尔伯爵领或许还有饿着的,他的同情心还不至于泛滥到为邻国的陌生人而愤慨。
真正让他五味杂陈的是,他能看见的身边的人,竟然也昏了头。
譬如他的助手明显是在教会学校读过书的,心中既有知识也有圣光,分明是莱恩王国的中间阶层,却也愚昧成了这般。
纽卡斯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自私,但他还是不禁想,弗格森教授的《百科全书》恐怕会害了他们。
毕竟恨坎贝尔人没有任何问题,这并不妨碍身为坎贝尔人的他卖灭火器,因为灭火器有威克顿男爵的股份。
然而一旦让这群行走在迷雾中的人们拿到了火柴,并意识到痛苦来源于哪……他们在点燃国王的袍子之前,必定会先将自己点燃。
“其实,你们的国王也不完全是错的。”
纽卡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消防采购清单塞进了抽屉里,再将抽屉轻轻合上。
背对着瑞恩茫然的眼神,他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脑袋里的良心和野心也打了起来。
“然而你是我的助手,我还是得告诉你,问题既不是出在了坎贝尔人身上,也不是出在了莱恩人身上……流淌在我们身体里的血液其实没什么区别,我们都是骑士之乡的骑士,我们都信仰着圣西斯,甚至连我们的荣耀都是一样的。”
“那……问题出在了哪?”小伙子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问了一句,清澈的瞳孔中写满了迷茫,但那迷茫中也有一丝不愿睁眼的清醒。
纽卡斯看着他年轻的脸,又想到了那个叫巴尔的石匠,天人交战的内心一时间陷入了挣扎。
真正的答案太过残忍,以至于他只能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而平时根本说不出口——
因为你们太便宜了。
就这么简单。
莱恩王国不是没有粮食,产粮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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