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学民看着土光野奈子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闪烁着逼迫光芒的眼睛,忽然轻轻地,极其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甚至带着点无奈,却让土光野奈子心头猛地一跳。
“奈子小姐!”程学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诚恳,说道:
“您似乎……对这场赌约的结果,比对电影艺术本身,倾注了更多的心力。这让我有些遗憾。”
他顿了顿,迎着土光野奈子骤然眯起的危险目光,继续说道:
“赌约的事,我说过,我个人无权决定!”
“至于《救赎》能走到哪一步,能否获得奖项,获得什么样的奖项,那是戛纳电影节评审委员会的专业判断,是电影本身与观众、与时代对话的结果!”
“我作为创作者,能做的、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评委,交给时间,也交给……戛纳这片土地所代表的,对电影艺术最本真的尊重和敬畏。”
“我很欣赏黑泽明大师,也尊重《影武者》的艺术成就。但我同样,也尊重我们自己带来的《救赎》!”
“它们讲述的是不同的故事,承载的是不同的文化思索,打动人的是不同的心灵角落。
艺术的高低,有时候并非简单的碾压,而是看谁能在特定的时刻,触碰到更多人心深处那根共同的弦。”
“奈子小姐若执意要将一场艺术的交流,简化成一场赌注惊人的胜负游戏,并以此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尺……”
程学民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冷静的钉子,“请恕我,无法奉陪到底!”
“我的战场,在银幕上,在故事里,在每一个被《救赎》打动的心灵中,而不在一纸充满铜臭和算计的赌约上,失陪了!”
说完,他不再看土光野奈子那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微微颤抖的脸!
对旁边几位驻足倾听的电影人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挽着一直紧张地站在他身旁的冯家幼,从容地转身,融入了散去的人流。
留下土光野奈子一个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着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发白。
程学民那番看似谦逊、实则绵里藏针,甚至带着居高临下艺术教诲意味的话,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她因胜利在望而有些飘飘然的脸上!
他不仅再次拒绝了赌约,还用艺术,尊重,本真这些大帽子,把她和日立重工的算计衬得无比庸俗和不堪!
更可气的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或慌乱!
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还反过来给你上课的态度,比直接的对抗更让她恼火,更让她有一种无处着力的憋闷和隐隐的不安。
程学民的反应,和他与土光野奈子的这场简短交锋,很快又在戛纳的小圈子里流传开来。
有人佩服程学民的风度和定力,认为他守住了艺术家的底线;
更多的人则嗤之以鼻,认为他不过是煮熟的鸭子,嘴硬罢了!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漂亮话都是苍白无力的掩饰。
金马局那个苏局长听闻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直呼程学民死要面子活受罪。
然而,这场涉及金额高达两亿美金的惊天对赌传闻,其影响力和关注度,早已超出了程学民和土光野奈子个人,甚至超出了电影圈本身。
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终于触碰到了戛纳电影节最核心,也最敏感的神经,评审委员会,以及主席团。
就在闭幕式前两天的晚上,电影节主席,那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法国老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召集了评审团主席及几位核心成员,举行了一次小范围的,气氛异常凝重的紧急会议。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摊开着厚厚的评审资料。
最上面并排放着的,正是《救赎》和《影武者》的详细档案,场刊评分,媒体评论摘要,以及一份关于中日电影对赌传闻的简要情况说明。
壁炉里的火静静燃烧着,橘色的火光映照着几位老人严肃而深思的脸。
“先生们!”电影节主席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郑重,“我想,大家都已经听说了最近在戛纳流传的那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传闻!”
“一场以电影为名的商业对赌,赌注涉及巨额的工业技术和资金。”
评审团主席,一位以严谨和公正著称的意大利导演,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简直是对电影艺术的亵渎!”
“戛纳是圣殿,不是赌场!把铜臭和算计带到金棕榈的评选中来,这是对我们的侮辱,也是对所有参赛电影人的不尊重!”
“我完全同意!”一位来自英国的资深影评人,也是评审团成员,推了推眼镜,语气严厉,说道:
“我们必须明确表态,戛纳的奖项,只与电影的艺术品质有关,与场外的任何商业运作,政治博弈无关!这个恶劣的先例绝不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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