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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再说嘛。下山也好,我们两个合伙做生意——这一年我看出来了,牛羊肉的价格是要慢慢涨的,大家吃牛羊肉的量也多了起来,钱肯定能赚上呢。”
哈里木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先养羊吧。现在路通了,我发现养牛羊没以前那么麻烦了,转场的时间也短了,在山里事情也少一些。”
“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妈妈在县里,有空你就去看一看。冬天没事的时候我也会下山。”
“放心吧,会的。”
“过几天就冬宰了你在山上还是去县里?”
“冬宰我再过来吧,叫不叫李龙?”
“叫上。”哈里木笑了笑,“这是路通后头一回回冬窝子,大家都挺高兴了,也很感谢他,得把他叫过来。”
“好的,确定好时间,我去叫他。”玉山江说道。
因为离开了夏牧场准备到县里发展,玉山江这时候已经没了先前那种决断力——自己不在山上,许多事情是哈里木维持的,而且明年开春后,部落会被打散掉分到各队,也就没啥族长了。
所以他是在和哈里木商量着。
“我看……三天后吧。”哈里木想了想说道,“要把水通好,把草场的雪清一下,各家还要把东西收拾一下,三天后差不多也就忙的差不多了。”
“好。”玉山江点点头,说道:“今天我就在你们家里吃饭了。”
“我要赶你,你会走吗?”哈里木瞪了他一眼,“我能把你赶走吗?”
“嘿嘿嘿。”玉山江笑了,他自然是不会走的。他也累了大半天,一顿热饭还是要吃的嘛,况且现在做的是纳仁,他很喜欢!
三天后,李龙把明明昊昊送到幼儿园,刚到收购站没多久,玉山江就过来了。
“今天冬宰?”李龙听了说道:“你得早给我说嘛,今天冬宰,我要上山,这什么也没买嘛。”
“我已经给各家都买过了。砖茶、盐、方糖、米面油,还有药品。”玉山江说道:
“这段时间嘛,我也赚了些钱。我好歹也是族长嘛,这些事情应该是我考虑的嘛。叫你的意思就是你跟着我直接上山吃肉,就光吃肉就行了!”
这些年每年李龙上山都要给各家带一些物资,都成了习惯。各家也很感谢他,这趟是单纯就是想邀请他参加冬宰,就是吃肉!
李龙当然懂,但他不能真就空手过去。
不谈民族区别,单就纯交往来说,自己和山里的牧民关系密切,比一般的交易对象深太多了。
甚至于不亚于陶大强谢运东他们,如果没有他们,自己还真不一定那么快积累出头一批启动资金来。
所以呢,李龙每次进山都会带一些东西过去。
这个民族团结的模范,其实也是无意中搞出来的,哪怕山里的牧民不是少数民族,他也一样会这样做。
人家做的大气,他不能斤斤计较,那样就太小家子气了。
所以虽然玉山江在阻拦,李龙还是买了不少的物资,然后和玉山江一起去到山里。
等到山里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哈里木家门前的雪地上,一头牛两只羊已经宰倒在地,几个小伙子在剥皮剔肉,一些女人正在收拾牛羊的内脏。
靠近羊圈那边的打馕坑边此刻也有女人正在忙碌的烤着馕,冬窝子跟前的两个新用石头搭的简易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锅里水翻滚着。
这里估计一会儿就要煮肉了。
李龙和玉山江的到来,引来不少小伙子的欢呼。等汽车到了之后,李龙下车,和大家打招呼,随后开始卸物资。
李龙和这些青壮很熟,包括那些妇女也都是见过的,所以一边卸物资一边打招呼。
随后就没他什么事情了,其他人都让他闲着,不管到哪里帮忙,都不让他干。
他也干脆就各处转一转。
哈里木把一只羊的羊皮剥完,分解成块,让女人拿去准备炖手抓肉,他拿着刀子到水池那里洗了洗,然后过来到李龙这里,说道:
“最近怎么样?”
“我那里很闲啊。你们怎么样?夏草场那里雪很厚了吧?”
“是的,下了三场雪了,明年草长得肯定会更好。”哈里木说道,“山里的野牲口们也好找的很——雪下的大,野山羊,北山羊,盘羊,都要去草场找东西吃……”
“有没有其他的?”李龙好久没打猎了,感觉手还是有点痒。
“有啊,还没下雪的时候有熊,狼还是经常有的,能看到他们几只一起去赶着野山羊。还有猞猁,有一次十几只羊跑丢了,我去找羊的时候看到有一只猞猁叼着一只兔子,不过它跑得太快了,一下子就不见了。”
山里的故事大差不差的都差不多,但对李龙来说却都是新鲜的。虽然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县里或者市里,但这座天山,或者说北天山这一片,李龙和它们羁绊太深,脱不开的。
他喜欢听牧民们讲这山里的故事,感觉这些故事就是这大山的血肉、毛发、神经和表情一样。
天山,是鲜活的。
哈里木和李龙聊了一会儿之后就去继续忙着宰羊了。一张剥下来的牛皮铺开,有一间小房子那么大,铺在雪地上,几个小伙子在上面处理着内脏。
李龙看着远处的雪山、雪松,以及抬头可见的蓝天、白云,这样的风景,每一刻在后世都是可以当作手机屏保的。
美,非常的美。
远处的松林里,有狼嚎的声音,李龙猜测应该是冬宰的血腥味儿吸引了它们。
但它们应该也学乖了,大白天是根本不敢往这里来的。
李龙甚至在想着,今天晚上要不要放肆一把,干脆别回去了,就留在哈里木的冬窝子里,晚上埋伏一下那几只狼?
但是回头看了一下哈里木的冬窝子,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以前自己和陶大强过来,挤一挤似乎一点问题也没有。现在呢?怎么就觉得这条件简陋了呢?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不过他还是不打算委屈自己,打狼的事情就算了,也就图一痛快,还要受冻,没必要。
走过来的玉山江不知道李龙脑子里已经转了一圈,把打狼的事情都给考虑过了,他笑着对李龙说道:
“我觉得嘛,还是山上的羊肉好吃。我在山下收的那些羊,膻嘛,一点也不膻,但山上的羊,吃习惯了,有点膻味感觉更好。”
“山下的是吃碱草的,那些羊肉就是不膻。这山上的羊肉是你从小吃习惯的,不一样。”李龙给他分析了一下,“以后嘛,你自己吃羊肉,就上山上来拉,做买卖嘛,还是山下的羊肉卖得快。”
“对呢对呢,”玉山江也笑了,“路修好了,有车呢,一天就把牛羊拉下来了,嘿嘿,不错不错……哎!”
他突然喊了一声,然后就跑了过去,李龙这才看到,有人从空房子里抱出一箱酒来!
一箱,二十瓶白酒的那种一箱!
现在在场的男人满打满算都没二十个人,真要把这一箱酒拿出来,估计肉都不用吃了,全都得放翻!
李龙也有点头疼,哈萨克人别的都好,就这个喝酒,真不好说。
有些人是真的喝酒前和喝酒后,判若两人。
就跟许多人调侃在云南吃了菌子有各种幻觉,什么小人,什么狗猫家具说话一样,在北疆也有许多人调侃哈萨克人喝了酒能让马拉着回家,或者坐在马上摇晃着掉不下去。
那只是调侃啊!
有多少人知道在云南吃了毒菌子,影响最大的是肝肾,那是永久性损伤,可能一辈子都补不回来,人会变得非常弱。
北疆这边也是,八十九十年代,甚至到零零年代,每年冬天因为喝酒冻死的牧民也是不少的。
这都是调侃背后的血泪,许多人不知道,还觉得挺浪漫的。
唉。
玉山江跑过去把抱着酒的小伙子给踢了一脚,然后给旁边的中年人说了几句,最后从箱子里取出几瓶酒,剩下的让小伙子给抱回去了。
这意思很明显,喝酒可以,但不能喝多。
李龙觉得这个态度不错。
不过他也发现了,不光那个中年人,就是抱酒的小伙子也顶了玉山江几句——他这半年下山,情况有些变化了。
不知道是因为知道了玉山江不打算放牧了,还是因为知道了明年就会分到各生产队了,所以这两个人对玉山江没原来那么尊敬和听话了。
就在李龙看着这一幕分析的时候,又过来几个小伙子和青壮,上来就把这两个人架到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给教训了几下,雪地上摔了几个跟头。
还是玉山江看不过去说了两句,那几个人才嘻嘻哈哈把人放过。
李龙笑了。
原来刚才的不尊敬,只是个别。
想来也对,玉山江不放牧,根源是觉得作为族长,在牧民有困难的时候自己帮助不了解决不了,所以他才打算做生意。
这一点想必许多人都很清楚。
也只有那些拎不清的才会在这个时候起别的心思。
毕竟哪个群体里都有目光超群的,也都会有鼠目寸光的。
锅里的开水被舀出来在桶里,又提来凉水倒进去,大块的带骨羊肉切好放进去,很快便满满一大锅,有小伙子又弄了一些劈柴塞锅底下,火势先小,随后很快就熊了起来。
冬宰的过程接近尾声,接下来,就是收拾这些肉了。
女人们已经开始准备中午的饭——不光有手抓肉,还有纳仁。有小伙子们弄了红炭,在闲房子里拽出焊好的烤肉架子,准备烤肉了。
冬窝子这一片越发热闹起来,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传播,能传出去很远。
在东面几公里的山里,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棉服,在牲口踩出来的雪路上小心翼翼的走着,喘着粗气。
这层层迭迭的山他已经走了好些年了,但依然没找到目标位置。
不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