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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淤沙岁积,兴利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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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怪乎当初提及这苏松管粮参政的时候,李贵妃说到南直隶政治生态大不一样,到了地方才明白。

    所言果然不虚。

    巡按御史李士迪适时插话:「陛下,张参政的子侄张辅之作为先行官,正在应天巡抚衙门办差,张参政按例谢绝案牍以避嫌。」

    朱翊钧拍了拍脑门,差点把张辅之这档事忘了。

    念及张辅之已经交过投名状了,他也没隔空为难张性。

    只再度将目光看向秦邦彦:「秦同知,当初郝维乔弹劾你贪肆,敛财一千七百余两,如今东山再起,可有改了旧毛病?」

    秦邦彦显然胆子过小,腿牙齿不断打着哆嗦,说话含糊不清:「臣————臣早已改————

    改过自新,奉公守法。」

    朱翊钧不置可否,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卷宗:「好个改过自新,按你的俸禄,一年实发九十两。」

    「如何这两年,先后数次到扬州,以七百六十两一名的价格,雇」了十余名美婢回府?」

    「都察院没往下查,朕倒是好奇想问一句,秦卿在哪里发的财?」

    朱翊钧将卷宗里的几份写作雇佣合同,读作卖身契的文书单独拎出,随手扔出,静静飘在了秦邦彦的脚边。

    逼良为娼,供给官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这个房子那个岛,古今中外比比皆是。

    大明同样玩出花来了,什么泰山姑子,扬州瘦马,西湖船娘,都是士林风流的必吃榜,玩得开心了还要买回家价格在二百到两千两不等,这才是市场价。

    殚精操劳,辛苦啊。

    秦邦彦哪敢将脚边的卖身契捡起来核对,只能哭丧着脸:「臣近年时来运转,淘到几件古玩,转手得了一笔横财。」

    「臣挥霍无度,还望陛下责罚!」

    朱翊钧轻笑一声,不再理会。

    转而拿起另一份卷宗:「户部分司水次仓郎中虞德烨何在?」

    秦邦彦直以为自己过了关,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默默归列。

    虞德烨与其错身而过。

    他显然乐观不少,很是光棍地五体投地:「臣在!」

    朱翊钧又将卷宗放了下来,似乎不用多看。

    「今晨朕下船后,在城内见到了范应期范侍郎。」

    「范卿正在审阅广运、永福二仓的账目,还讽谏朕,说朕上次查勘二仓过于敷衍,与其装模作样,不如早些交给部院查勘。」

    「朕也不是什么听不进谏言的昏君,挨骂之后就跟着看了几眼。」

    说到这里,朱翊钧顿了顿:「虞卿,你是户部分司郎中,你猜,广运仓的库积实有几何?」

    门外中使廷杖示辱的原因也找到了,殿内群臣忍不住朝殿外看了一眼。

    虞德烨听着殿外两名提督太监的哀嚎声,额外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他不用揣摩,立刻醒悟过来,这项罪名应该归拢到谁的头上,慌忙回道:「陛下,中使贪蠹,臣不能尽知!」

    朱翊钧面上没什么表情,平铺直叙:「你不能尽知?朕告诉你,永福仓库积原报十九万四千两,无纤毫在库;仓贮六十万余石,止存九万六千石。」

    役夫的口粮是一月三斗,一年三石六斗,换言之,永福仓亏空的粮,够十余万名重体力活的役夫吃一年了。

    而按照市价,牛肉一斤是13文,永福仓亏空的银两,同样够十万役夫每天半斤吃一年。

    现在,都不见了。

    这消息是今晨才从范应期那里新鲜出炉,行在显然还未得到消息。

    陈吾德、潘季驯、万恭等人纷纷侧目,难掩惊愕。

    到底是天高皇帝远,天津仓储好歹只少了三成,徐州仓竟然去了九成!?

    徐州一众官吏反应更为夸张。

    什么!太监该死!奸宦狗胆!辜负皇恩,岂有此理!

    诸如此类的一惊一乍不绝于耳。

    虞德烨则是连连叩首请罪:「陛下!中使贪蠹,臣亦有失察渎职之罪,自请按例降调三级!」

    二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秋粮,还不算捐纳中饱私囊的银两,这等骇人听闻的数目,竟只值降调三级,朱翊钧只觉荒唐。

    然而,这话还真不荒唐。

    虞德烨声称按例,并不是按律真按大明律,得砍十个头,按例就不一样了。

    封建官僚体制下,作为统治阶级的封建官僚,往往在法律上享有罪减数等的特权。

    坊间都戏称开除儒生文字,乃是小免死金牌。

    历史上的仓储亏空问题,同样在万历八年东窗事发万历八年十二月癸亥,先是,扬州等处饥,上命发库积并仓贮赈之,库积原报八万八千两,无纤毫在库;仓贮五十四万余石,止存三万六千。

    当即便惊动了都察院派遣御史巡查,这一查就不得了。

    两淮、河漕,各地的仓储,上百万石,全都被蛀之一空!

    惊得都察院立刻刹停。

    近百万两,数十万石的亏空,到最后,处理的结果只是申饬了没捂住盖子的扬州府。

    彼时的扬州知府正是面前的虞德烨—「巡抚以闻,再请别项备赈,上是之,而降该府知府虞德烨俸三级」。

    至于别处仓储亏空和贪腐的问题————别说了,别说了。

    俸降三级,从每年三百两降到一百五十两,官职本身是不变的。

    换言之,眼前看似一起泼天大案,在恶浊的世风下,上秤只值每年一百五十两。

    虞德烨相较历史上,不仅职位有所变动,甚至连觉悟都提升了一自请连降三级,从正五品的郎中,贬至从六品,可不比罚俸严厉多了?说是顶格处罚也不为过啊!

    朱翊钧并未理会虞德烨的请罪。

    他默默收敛了眼中的情绪,再度开始点名:「徐州知州吴之鹏,都水中河分司主事张国玺何在?」

    虞德烨擦着额头冷汗,慌忙回列。

    张君侣嫌恶地瞥了一眼前者,正要出列答话。

    孰料,张郎中全然赶不上吴之鹏的滑跪的速度:「陛下!臣构陷张郎中,臣贪蠹受贿,臣中饱私囊,臣鱼肉百姓!臣有罪!」

    张君侣还没来得及开腔,便见听得此言,不由得怔立当场,一时忘了言语。

    左右同僚,连带行在堂官们,除了都水司郎中李民庆外,纷纷露出惊疑、意外之色。

    朱翊钧打量着吴之鹏,好一会才回过味来。

    他好奇道:「吴知州此言何意?」

    吴之鹏仿佛被按下了开关,嘴上如同连发火统一般就往外吐:「陛下!臣枉为天子门生,出知徐州后,竟在同僚腐化、士绅围猎中一败涂地!」

    「这些年来,臣受贿白银十万两,巧取豪夺土地山林十余宗,府邸宅院八百余座————

    」

    「学生愧陛下!愧对百姓!愧对列祖列宗!」

    「罪臣甘愿将赃款悉数充与内帑,只求陛下给微臣一个将功赎罪,再世为人的机会!」

    一席话语,将殿内众人雷得外焦里嫩。

    潘季驯瞪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一个小小的知州,竟然置办了八百余间房产,安得广厦千万间是这样分的?

    离吴之鹏最近的张君侣同样难以置信,自己这位老对手,竟然如此轻易就认罪了?

    最恨的莫过于李民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不是说好共同进退,捆载而售的么!?

    这是准备先跑一步,还是逼自己表态?

    此刻也顾不得多想,李民庆与左右同僚对视一眼,连忙出列下拜:「陛下!臣等有罪,甘愿伏法,将赃款充公内帑!」

    在先前还负隅顽抗的秦邦彦、虞德烨等人的呆滞的自光中,陆续有徐州官吏出列请罪0

    「微臣伏法!」

    「臣亦失足,甘愿充公!」

    一时间群臣幡然醒悟,从者云集,纷纷拜倒在佛祖金身之下,言称充公内帑,将功赎罪云云。

    吴之鹏这厮果真敏锐,竟然主动认罪认罚,当真是个人才。

    不过想将功赎罪?朱翊钧心中微哂。

    想拿钱平债的反应,并不出奇,历史上大有人在。

    前有赵文华家产不足退赃,向世宗自请子孙继续偿还,以求免死;后有王亶望为遮掩侵贪,借以失察言参的名义,自认罚银五十万两。

    但徐州这种咽喉要道的直辖州,一处占地5亩的宅院,包含三间楼房和二十八间平房,总价也仅需106两银子(地契资料价格,不含手续费)。

    八百座这样的府邸,也不过八万两,连带白银、珠宝、林地,拢共二十余万两。

    这点钱就想「将功赎罪」,未免太轻巧了。

    人家赵文华,王亶望,都是大几十万两扔出来,最后也没见把命买回来赵文华虽然免死,但国史记载,其人自己揉肚子不慎揉穿了,把五脏六腑都揉出来,暴毙而亡,如此锋利的手刀,怎么看都不像免死。

    面对三三两两下拜请罪的一干官吏,朱翊钧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李士迪:「也无怪乎都察院查不下去了,果真是牵涉众多,事关重大。」

    「李卿,你以为该当如何?」

    李士迪犹豫片刻,恳切回道:「陛下,臣以为诸臣工自请罪行,何尝不是整风肃贪?」

    「都察院自不必查下去了,诸臣工退赃还赃,或削俸罚银,或连降三级,或免官闲住,还河漕以安宁。」

    「臣斗胆愚见,全凭陛下裁夺。」

    跪地认罪的诸臣工纷纷谄媚附和,口称陛下圣裁。

    朱翊钧目光扫过,将群臣反应收入眼底。

    「凭朕裁夺?」

    他轻轻摇了摇头,认真道:「朕的意见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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