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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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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声谴责密探首领,摆明支持男主人的立场。一眼望去,术士会与杰罗姆结盟在先,理当出手相助,若非格鲁普术士长未明确表态,这会儿术士们应当都摆出了施法动作。造化师因为立场难辨,不少人全凭个人好恶,自不会支持恶名昭彰的密探。看到密探成为众矢之的,高智种的首领没法再保持中立,不得不发话。“请大家克制一下,我是说‘所有人’!误会可以通过磋商加以澄清!”

    尼克塔并非白痴,这时犯了众怒会死的不明不白,只好勉强咽下一口恶气,却被胸中郁积的愤恨憋得两眼发黑。见最大威胁变成了笼中困兽,杰罗姆主动让步:“放下武器,伙计们。完成任务以前没必要和‘友军’翻脸。”协会小组纷纷服从调遣,其中虽有几位犹犹豫豫,但杰罗姆的表现实在太过抢眼,基本代表着全场的走向,此时对指挥官提出质疑同样不智,只好先向别人看齐。他接着道:“我已确认重要目标物的所在位置,给我三分钟,会把它交还给主人妥善保管。因为事关重大,格鲁普,你跟我来,得请你帮我一把……”

    “慢点走!请你先解释清楚刚才那一幕!”

    自己人的队伍里有人排众而出,赫然是后备小组的指挥员:“半畿尼”卢?杨格。照旧是唱反调,照旧把时机拿捏到分秒不差,杰罗姆有种快要功亏一篑的预感。“半畿尼”接下来一反常态,连珠发问道:“即使现在,你妻子还与逃犯身在一处,就藏匿在你的私宅内,这应当如何解释?方才你声称王国官员向你发起挑衅,请问是你的私有权重要,还是国家安全更重要?你也说大家同属友军,执行公务时不仅不做让步,反而鼓励内斗,引发矛盾,难道这就是指挥官应有的行为?长久以来,长官,你一直是我全力效法的榜样……可我不得不说,今晚你的表现令我痛心疾首!”

    ――王八蛋,你小子可真会挑时候。

    听了这番冠冕堂皇的指控,杰罗姆估计自己最好两腿一软,主动交代通敌卖国的事实。“半畿尼”的高明之处,在于没有一句明指他叛国,却又句句敲在痛处,就算别人对这番表态不以为然,甚至有人还小声嘀咕两句:“国家利益”压下来也只剩点头的份儿。杰罗姆把心一横,准备在人堆里上演大逃亡的戏码……尚未开始动作,身后传来两声惨呼:有人手持长木杆逼近半死的纸老虎。可惜他们的对手绝不是什么动物园里的驯兽,而是垂死挣扎的恐怖杀手。纸老虎爪子一扬,不知深浅的试探者便魂归天外,它昂起血淋淋的脑袋,硬是衔住莎乐美的腰腹、将她狠狠抛向半空!

    尖叫声中,杰罗姆拔剑猛掷,给老虎添一道新伤,也阻止了自己的妻子被人从中撕裂。拔腿疾行两步,落下来的莎乐美刚好掉进他怀里。杰罗姆?森特听见阵阵虎吼,乱响的弩箭,以及身后各式叫嚷声,此刻他百感交集,再分不清谁是敌人,谁又是朋友。纸老虎做了仰慕者所能做出的最大牺牲,身为男人和丈夫,他甚至赶不上一个陌生人!怀抱着妻子,森特先生没费力气回头多看,径直朝地下室走去。

    目标已经明确,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全心思量自已与妻子共度的时光。当初她接受一名刽子手作为伴侣,那人居无定所,昼伏夜出,回家时每每挂伤,需要妻子绣花般为他缝合伤处。男人好像一只裹了玻璃心的铁皮娃娃,不仅关节需要定时加油,半夜里常被梦中的野兽惊醒,需要一个温暖怀抱才能再度入眠。天知道她必须付出多少热量、才能令他暖和起来?就算跟着这人亡命天涯也没多少抱怨,杰罗姆只得承认,生活对自己还是慷慨的,所有付出都已取得了报偿。

    紧紧偎依在他怀里,莎乐美仰起脸找寻丈夫的目光。每当两人眼神交触,他眼中的柔情便安抚她,令她感觉不到此刻身处危境,也把那些顺走廊而来的追兵抛在脑后,只想到片刻过后远走高飞的欢畅。但与此同时,抱着她的男人又不只是她丈夫,除了一颗玻璃心,杰罗姆?森特同样是个铁皮娃娃――冷硬锋利,与青铜短剑不相上下。他曾千方百计在她面前隐藏这一面,但面临严酷抉择时,这身掷地有声的装甲已经与他融为一体。不论心脏如何易碎,此时的他表情冷峻,将自己扮演的几个角色合而为一,在她眼中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意识到这点,莎乐美突然颤抖起来,前方等待他们的再也没法确定。她逐渐感到,有一些男人认为必须完成、而她永不会理解的东西正隔在两人之间,为将来平添太多变数。

    再往前走,朱利安仍站在原处,却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诸多可能性被事实所否定,选择既已做出,没必要再为无可挽回的过去伤神。杰罗姆轻声说:“如果为我好,替我拦住他们。我需要一分钟。”对方点点头,甚至没做任何规劝。

    一分钟。

    杰罗姆数来数去,自己总共才走了三十五步,分离的时刻便到了。

    放下颤巍巍的妻子,他很想亲亲她额头,对她露出最后的微笑。或者直接告诉她,她有权追求更好的生活,只要她活得称心如意,自己愿做她故事里一名匆匆过客……但时间不等人,杰罗姆已来不及剖白心迹,抽出柜橱中的绒毛外套披在她肩头,他只说一句“多穿点,别冻着。”然后就把莎乐美交给了对面的金属巨人。

    “永远关上它。”吐出这句话,杰罗姆?森特照原路返回,再没勇气面对绿眼睛里满溢的泪水。

    据此不远,院子里的战斗也临近尾声。纸老虎浑身带伤,又挨一记凶狠的点射,两条后腿几乎完全被**。要不是活捉的命令,现在已然变作原地一摊灰烬。只见他把嘴一张,吐出大股闪烁火星的灰云来,老虎的外壳仅剩一层牛皮纸做的残余物。灰色云朵冲向最接近的敌人,自对方的口鼻强行灌入,然后那人摁住咽喉部位,像个气球似的膨胀起来……砰的一声,可怜的牺牲品从中爆开,灰云也重新凝聚,翻过篱笆飘向桥下“夜半区”的方向。其他人面面相觑,开始对敌人的生命力感到了恐慌。假如他们当真网住化成“孢子云”的逃敌,对方会不会再变成一群耗子逃进下水道去!?

    这时冲进走廊追逐杰罗姆?森特的一小撮人逐渐倒退回来。男主人还是进去时的模样,身后只剩下朱利安?索尔,两人被各式武器团团围住,表情却异常平静。

    杰罗姆手一抛,五面体划着弧还给了高智种。他先对自己人说:“抱歉,诸位,让你们失望了。”再把脸转向“半畿尼”,和声道:“现在请解除我的职务。作为一名军人,我准备好接受军法审判。收下我的徽章和武器……假如能办到,也请你照顾好弟兄们。”

    直到这时,深刻的疲惫占据了他,杰罗姆?森特同时感到一阵宽慰。他叹息着坐到自家台阶上,等待有人来给自己带上手铐。不知出神多长时间,抬头只见板着脸的爱德华先生。

    顶头上司凝视他整两分钟,最后冷冷地说:“站起来,跟我走。” 杰罗姆木然照办,对方却移开目光,转身发出一声叹息。“……走吧!为你辩护将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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