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闻的、过于芬芳的,以及任何他不喜欢的气味――简单地说,他只适合呼吸新鲜空气。酒保示意他走后门,穿过一个甬道,木门外是月色昏沉的街巷。
杰罗姆无暇欣赏难得的圆月,即使月亮完全反光时,地面上的夜晚还是暗淡沉寂。他走出一条街,突然感到脊背发冷。
――不对劲。
杰罗姆毫不怀疑自己的直觉,一百次虚惊可能导致心脏病,但一次疏忽,就要有刀刃**后背了。
他稳步前进,汪汪不时回头嗅嗅,用嘴拉扯他的袍角。犬类的直觉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行至一个拐角,汪汪突然挣脱了绳索,追向一只横过大街的黑猫。杰罗姆跟着拐进小巷,很快传来动物的撕咬声。一个鬼祟的人形踩着一道拉长的影子,尾随进入巷口。
******
贾斯汀・费舍蹲在墙角处,飞快地向内探头,然后马上收回目光。半秒钟的时间里,他狼一样的眼珠看到那条杂种狗正对着一个窄洞汪汪叫,穿长袍的家伙向后拉扯狗脖子上的绳子,反而被那条狗扯得前进几步。他还发现西面墙上的厚木门上了两道锁,小花园一侧的野草长势喜人,对方的袍角有些开线了。
费舍把短刀咬住。他开始蛇一样滑向墙角,任何见过他的人都无法想像,他这样的彪形大汉怎么能挤进一道一尺半的影子里。
只一刀,穿长袍的男人就转过脸来,看到腰间剩余的刀柄;杂种狗绕着主人的尸体转圈――费舍这么想着。他总喜欢事前设想最好的结局,虽然这样很幼稚,但他实在忍不住。他一面潜行,一面幻想着皮包里的一袋银币。
二十尺。他又把银币换成了金子,外加一叠簇新的“波波皇后”下流卡片。
十尺。他打开挎包,两袋子钻石和祖母绿对着他,眼花缭乱的。
五尺。整个曼尼亚选侯的金库向他开放,里边有三十个混血美女对他微笑着勾手指。
然后,当他取刀在手,却发现对面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惊讶了。
贾斯汀・费舍感到手腕被一只铁钳夹住,折向一个错误的方向,然后整个人流畅地翻了个跟头,短刀沿着弧线划过天上圆月,飞进草丛中。这时他自己刚刚才后背着地,倒没怎么疼痛。右边足踝好像理所应当似的,带动全身水平翻转,右手被前胸压住,左手向后拧至脱臼,两根手指由后勾住眉骨。他自然地抬起头来,只感到脖子可能需要静养两天,同时背上坐下来一个人。
整套动作被异常顺利地完成了。
“好吧,我承认他不怎么样。”
费舍努力向上看,他头一次相信这世界是公平的。
他活该被人宰掉,至少这说明那些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一条隐形的狗伸出舌头舔舔他的鼻尖,向他喷出一股热气。背上的人又说话了。
“汪汪,把那边的徽章捡过来……啊……我们逮到一个禁卫军!戏剧化。”
背上的人把徽章转过一面,小声读道:“胜利归于罗森,荣耀属于你。贾斯汀・j・费舍。”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费舍感到背上一轻,眉骨也从钳制中解脱出来,他觉得全身大小伤口一起作痛。突然右边肋骨被踢了一脚,不由得仰面侧翻过来。
一张背向月光的脸伸过来,找宝似的盯着他看。那人看得很仔细,黑暗中只见一双闪闪生辉的眼睛。
费舍迷糊起来,他感到八岁的自己被人摔倒在地,一圈围观的少年禁卫发出幸灾乐祸的喝彩声,一张脸背向阳光盯着他。他含混地说:“你耍诈……”
眼睛突然强烈地眨了眨,说:“别笨了,j,动手时不能胡思乱想!”
费舍被唬住了,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似乎没有什么地方比这条破败的小巷更亲切,没有什么比正对他的目光更可信赖。有些莫名的记忆荒草一样,透过层层的大理石地面疯长着,向上盘旋,盘旋,盘旋。
对方的眼睛好像蒙上一层雾,目光同样被时间牵引,流动着复杂的感情。那人用手背拭净了脸颊,然后笑了笑,一拳把他打晕了。
当贾斯汀・费舍再醒来的时候,左手被牢牢固定在胸前。颈子上挂着他的徽章,一张纸折成三角形,摆在床边的矮几上:
“东罗克长途贸易公会,招聘护卫。
推荐人: g・s”
******
杰罗姆原本有些伤感。
对他这样挥别了过去的人,小小感动一下不容易――生活对只懂向前看的家伙特别吝啬。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对面的小姑娘正在威逼利诱,蹲在地上盯着汪汪。
很不幸,他再次遇到上一趟旅程的同伴――长途贸易公会一名干事的女儿,号称“马车上长大”的盖瑞小姐。
“别害怕,姐姐疼你……说句话来听听好呗?”
小恶魔露出一个让杰罗姆抓狂的笑,“姐姐特别通知了爸爸,你俩以后坐马车,姐姐都会陪着你的,再也不用挤行李车了……我好吧?”
汪汪感激地叫了两声。
“你好聪明!听得懂我的话吗?听得懂就说‘听懂’啊!说‘谢谢’也行啊……”
杰罗姆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长途贸易公会”是协会的“友情合作伙伴”,如果自己不想自掏旅费的话,那以后每趟旅行……都要和这个要命的小恶魔同车……
想到这里,他只好取出怀里的小瓶子,咬牙喝下五十毫升液体。
……………………
“终点站:‘红森林’到了,请小心下车,带好随身物品,欢迎再次乘坐。为您提供服务的是:‘罗森及科瑞恩地区长途贸易公会’的客运马车。想运货?请找‘长途贸易公会’!发货人免费乘坐行李车箱!”
盖瑞小姐依依不舍地挥动一块手帕,随着马车渐渐远去。
杰罗姆睡眠过度,头晕晕地站在荒凉的车站,开始担心眼前的任务了。
沿小径前行,地面由砖石变成沙砾,再变成微微扬尘的土路。杰罗姆大约四年没踏上这种天然地面,这时才感到自己惨白的脸色,应当和通天塔密闭的环境有关。阳光从近处山坡的枫树枝叶间倾洒下来,杰罗姆畏光的眼睛总算没受太多刺激,清新空气也减轻了路途的单调。
汪汪跟在他脚边,突然不安地低叫起来。
“汪汪嗅到活物!气味好奇怪!”
杰罗姆眯起眼睛,一团体积巨大的烟气在前方的树冠上空翻滚。他加快脚步,安静地穿过起伏的小山坡,眼前的奇景让他一时合不拢嘴:
两条配备了鞍座的飞龙正在酣战,纠缠的利爪和尖牙在对方身上留下不少伤痕。缠斗片刻,飞龙拉开彼此的距离,沿一个完美的圆圈相对飞行。这时,杰罗姆才发现鞍座上各自伏着一个骑士。低空飞旋的骑士手持法仗,蜉蝣一般的魔法飞弹“噼啪”作响着击中对方,骑士和飞龙发出嘶喊,战斗进行到关键时刻。
一只飞龙突然加速,顺着短弧线截住对方,龙翼一下子扫中了另一边的骑士。那人惨叫一声,一只脚别在脚蹬里,全身腾空,两手胡乱扑腾。胜败已分,两条飞龙分别降落在下方小片空地上。
杰罗姆上前几步,正好看见胜利的骑士攀下龙背。全身穿着轻便的皮甲,骑士身量不高,头戴镶嵌水晶护目镜的银盔。见到有外人在场,骑士警觉地手握法仗,打量着学徒。杰罗姆吃惊地发现,刚才彼此激战的两头飞龙,此时竟相互舔拭伤口,不时低叫两声。
“你是谁?”骑士在头盔里含糊地问。
“我来看望我的表哥,红森林的见习术士,列维・波顿。”
“你是列维的表弟?”骑士放低法仗,“哪一个?”
这时战败的骑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头盔已经取下,露出一张黑乎乎的脸。“是你吗?维斯莱?你看起来……气色真不错!”
杰罗姆还没说话,就被一下抱住,全身像块石头一样僵硬起来。
“咳咳,抱歉,我不是维斯莱,我从‘东罗克魔力专修学院’来……”
“怎么不早说?看我这脑子!”满脸风尘的骑士抓住他双肩,端详着说,“啊……哈瑞!你比上次看起来长高了不少嘛?”
“你的幽默感却一点也没变――哈瑞患了感冒,我是杰罗姆,‘g’打头的那个……”
对方面不改色,“我就说嘛!杰米,你怎么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呢?多让人难为情啊!让我为你们介绍……”
另一个骑士取下头盔,杰罗姆眼前一亮,只见火红色的卷发左高右低,像发育不良的树冠;一张清水脸上布满灰尘,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她至多有十七岁,身材成长良好,和杰罗姆站在一起,简直是朝阳和落日的鲜明对比。
“少废话!列维!你输了,跪下受死吧!”
“我投降还不行吗?”
“投降?哼哼,先跪下再说!”
杰罗姆有些迟疑地看着两人,还以为他们半真半假的决斗是一场实战演练。
列维竟真的跪下来,膝行几步,无耻地张开手臂,“饶我一命吧,女王陛下!”
杰罗姆尴尬地转过脸去,考虑是否先回避一下;汪汪用耳朵捂住眼睛,发出一阵难为情的“呜呜”声。
局面很快失去了控制,跪在地上的列维开始毛手毛脚,女骑士赏他几个耳光,却被他突然搂住了腰。随着一阵短促而响亮的咒语,无耻的列维被一道“气爆术”抛出十几尺,生死不知。
出于完全的反射动作,杰罗姆同时发动了一道“震慑律令”,当他回过神来,女骑士已经给定在原地。
杰罗姆惊讶地看到列维从地上爬起来,他本以为自己要向协会呈交一份死亡鉴定书呢。“你真是……皮糙肉厚啊!”他发自真心地赞叹一声。
“干得好!”列维吐出嘴里的草叶,“这下我们胜利在望了!”
越过满脑子疑问的杰罗姆,他摩擦着下巴,端详起被定住的女孩来。“你看,多好的身材!可惜性格这么差……”
“亲爱的表哥,不介意过来一下吧?”杰罗姆走到女孩背后挺远的地方,向他招手说。
列维不解地走过来,“怎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杰罗姆的拳头已经抽在他腹部,考虑到对方表现出惊人的耐受力,杰罗姆丝毫没留情面,打得列维抽搐起来。
“清醒了?”杰罗姆冷冰冰地问。
“杰米,这是怎么回事?”列维果然很快恢复过来,迷糊地说。
“叫我‘长官’。我从来都不知道协会还招募花痴作会员。”他使劲摇摇头,“现在,立正!报告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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