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固相春来说,他来到街上并不单是为了迎接女儿,主要的是为了感受一下村里人对他的羡慕。在这十里八村里,有谁家的女儿坐着轿子回娘家,又有谁家的女儿用十几副挑子给娘家送年货?女儿在嫁到庄家三日回门的时候,因为带来了八合大礼曾让村里人无不艳羡地讲说了好些日子,他相信这一次的壮观情景一定会让他们更为惊羡的。果然,当一行队伍进村以后,在消息的迅速传播下,几乎全村的人都涌出来了,女人们与素烟的娘搭着话,虽心下难免嫉妒,却还是不停地啧啧赞叹。男人们与固相春打着招呼,企羡之情溢于言表,“相春,你好福气呀,这个年什么也不用治了,全了。”几乎每个人都与他这么说。固相春叼着烟袋持重地与众人说着话,并没表现出太多的得意,但是内心的那份陶醉和满足却是无与伦比的。
素烟在离家门很远的地方就下了轿子,这么多的人前来迎接她,她有了一种荣归故里的感觉,所以她要下来走一走,一是表示对乡亲的尊重,二是展示一下自己的卓尔不群。她穿着淡黄色的丝绸竖领小袄,外罩粉红色的棉绒斗蓬,脚蹬绿缎子绣花鞋,面如桃花乌鬓如云,在这小山村里还有哪个女子能跟她比呢?
素烟一下轿子,立刻有十几个女子围上来了,她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她,时不时的就会发出一阵热烈而欢快的笑声。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她从没像今天这样春风得意神彩奕奕。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倍感嫁给我姥爷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是多么的幸运多么的美好。也从没像今天这样从内往外那么感激父亲,这一切都是在父亲的精心安排下得来的,是父亲为自己创造了这种幸福。父亲是天下最难得最伟大的父亲。
但是素烟却没想到,仅仅几个月后,她的这种心情就大变了。一切她现在以为美好的东西感动的东西得意的东西那时候全都颠倒了过来,连她自己都难以弄清怎么就会那样了。
事后素烟回忆起来,体会到一切其实就是从民国十五年腊月二十这一天开始的。
这一天素烟在街上遇到了儿时的伙伴李漪清。那时她在众女子的簇拥下刚要走进家门,就发现不远处的巷子口站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青年,他穿了一身事后她才知道叫中山装的青色衣服,脚蹬一双也是事后她才知道是牛皮做的黑色皮鞋,眼睛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实在太英俊太潇洒太令人耳目一新了。“那是漪清哥吧?”她一口就喊了出来,随即脸就红了。心也跳了起来。
李漪清是胡同峪最大的财主李时恩的大公子,他比素烟大八岁,小的时候素烟常跟在他的身后哥呀哥的叫着,让他给她掏鸟蛋,让他教她画图画。素烟八岁的时候,娶了媳妇的李漪清去济南读书了,又几年又到上海读书了,素烟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一晃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曾往自己脸上画小鬼被父亲找上门去的漪清哥竟出条的如此漂亮了吗?素烟这样想着,她呆住了,想走上前去与他说几句话,却怯怯地不敢挪步了。
李漪清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过来,“素烟,不认识漪清哥了吗?这么愣愣地看着我。”他笑着说。
素烟再一次脸红了,她羞涩地给李漪清笑笑,“谁不认识你了?是你不认识我了。”她说。
这一天,素烟像以往回娘一样住下了。这个晚上,固相春夫妻又与女儿坐下来谈论起庄家的事情,素烟向父母汇报着这些天来庄家发生的事情,她奇怪地发现自己竟少了从前的许多热情了,福儿把大马的媳妇靠儿占有了;闲姐儿与福儿做下了不要脸的事情还想害福儿;老爷气得要死开始讨厌福儿,盼着自己快点给他生个儿子,如此等等。说这些干什么呢?但她还是说了。固相春就给女儿分析这些事情在今后可能会产生的结果,以及下一步她该怎么办。素烟作出一副细心聆听的样子,但是心里却盼着父亲快快说完她好打听一下有关漪清的情况。但是父亲却自始至终也没给她一个可以说说漪清的机会。其实她不知道,父亲是有意不给她谈说李漪清的机会的,早在她与李漪清在大门外相见的时候,这个精明的老东西就从女儿的表情中读出了许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内容,他很生气,所以他不想再去谈论李漪清让女儿重温那些内容。
第二天,本是庄家来轿子接素烟回去的,但却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这使得轿子迟来了一个上午。素烟在父亲面前显出焦急的样子,但是心里却对这场雪感激万分。她在一群女子的牵引下走上村街,观赏着一群孩子堆雪人儿打雪仗。她终于知道了漪清是从上海回来养病的,病养好了还要回上海去,他已经在上海有工作了。素烟怅然不已:他还要走,那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呢?她鼓了鼓勇气想到李家去一趟,但是却怎么也没迈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