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着赛扁鹊之名的郎中张仁厚低声汇报。 “你不是号称妙手回春么?怎地什么都要靠老天。要是求神拜佛就管用,老子去庙里烧香好了,何必来请你!”王当仁性子燥,用单手指着郎中的鼻子大骂。他当日也挨了李旭一刀,虽然不致命,但伤口被雨水浸过后有些感染,每天痒得心烦意乱。 听了王当仁的嚷嚷声,很多人也闯了进来。“醒了么,军师醒了么?”房彦藻带头追问。回答他的是一个愤怒的眼神和一个充满畏惧的面孔。他知道自己又要失望了,李密已经昏迷了十二天,完全靠一点蜂蜜水和参汤在吊着命。如今山寨中已经人心惶惶,如果李密再不醒来,众豪杰可能就面临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这混饭吃的骗子成心不给密公好好治!”王当仁被几个同僚抱开,却不肯就此甘休,挥舞着手臂提出指控。 “当仁,别乱说,医者皆有父母之心,岂会见死不救。况且密公腿上的伤那么严重,的确非人力所能及!”喝止他的是牛进达,群豪之中,唯独此人懂一些江湖医术。 他本是一番好心替郎中开脱,谁料对方却不领情。“也并非人力所不及,只是小可学艺不精,当不起此大任而已。”赛扁鹊从墙跟下收拾好药箱,一边抬腿向外走,一边反驳。 “难道还有其他人能治么?”听见赛扁鹊说李密的腿还有救,几个豪杰同时拦在他面前,追问。 “那个人姓孙,名晋,字思藐,是个从过军的郎中。最擅长的就是这些战场上常见的金疮和摔压伤。只是此人行踪不定,即便你们能请到他,李军师的腿骨也已经长结实了,无法再行矫正!”赛扁鹊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慢吞吞地回答。 “放你娘的狗屁!”这下,非但王当仁,连王伯当、李公逸这些“文雅人”也说起了粗话。孙思邈是近两年江湖上声名鹊起的神医,据传能生死人,肉白骨。但这个人居无定所,瓦岗众即便倾全寨之力去找他,没半年也不可能将其请上山。而眼下各营兵马乱做一团,有的嚷嚷着要徐茂功重新指掌兵权,有的提出来要回乡单干,根本无法再坚持半个月。 “你们只问我谁能治。又没说这个人一定在左近!”赛扁鹊胆子不大,脾性却硬得很。挨了骂,也不还嘴,冷笑两声后,缓缓回答。 众豪杰气得几欲抓狂,有人甚至从腰间抽出刀来,准备杀人泻忿。正当大伙乱作一团的时候,纱帐内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仿佛心里有很多不甘,脑袋上缠满白布的李密动了动身体,仰天长叹。 “密公醒了!”一瞬间,所有人都放弃继续找郎中的麻烦,扑上前,围着李密的床榻问道。 “我醒了好一会儿了。听见你们在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郎中,没一点英雄气度!”李密在白布下苦笑了一声,沙哑着嗓子回答。 “我们不是着急么?没想到这骗子还是个神医。赛扁鹊,***,不愧有扁鹊之名!”王当仁惊喜交加,嘴里将郎中的层次立刻从骗子升级为神仙。 “密公终于醒了,您要是再躺几天,咱们的基业可就没了!”房彦藻也围上前,激动得直擦眼角。李密是他们这伙人的核心,也是他们这伙人的立身根基之所在。如果李密一死,瓦岗寨的大权显然要重新回到徐茂功、程知节等人之手。那些人素来瞧不起后入山的读书人,翟大当家又是个有名的甩手掌柜,顺势发展下去,大伙的下场可想而知。 “没那么严重,毕竟翟大当家在这里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基业岂是一场胜败就能毁去的!”李密咧了咧嘴,脸上传来的痛楚立刻扯得他直皱眉头。“咱们那天败得很惨么?弟兄们伤亡如何?” “密公不要担心,弟兄们虽然战败,伤亡却不到两成!”张亮怕李密过于操劳影响了伤势,将房彦藻推到一边,代替他汇报。 “子明就会说瞎话。”李密虽然睡了很久,心智却一点也不糊涂,“被人攻了个出其不意,而我这个主将又生死未卜,咱们可能只伤亡这么点儿人么?扶我起来,我坐到桌边去看看战报!” “伤亡的确只有四千多。是程知节带着他的本部兵马稳住了阵脚。不信密公问问其他人,看大伙是不是和我说一样的话!”张亮不敢听从李密的乱命,退开半步,陪着笑脸安慰。 李密的目光从众将领脸上一一扫过,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他不再坚持要起身批阅公文,笑了笑,说道:“伤亡不大,士气却是大损。恐怕没有几个月修整,上不得战场了。子明扶我一把,我躺太久了,需要下床活动活动筋骨!” “哎!”张亮上前半步,伸手去抱李密的腰。刚要用力,衣服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扯住。“别动他,除非你们不想让他的伤痊愈!”赛扁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来过来,瞪着张亮等人,冷冷地喝道。 “你!”张亮不敢违背,又将李密放了回去。本想在众人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坚强的李密甚为失望,用手肘支撑着床榻,奋力抬背。连试了几次,左腿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而脸上和脖子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令人头晕目眩。 “我伤得很重么?”李密有些急了,伸手扯住赛扁鹊的衣裳。他是练武之人,虽然此刻在病中,力气也非赛扁鹊这种普通人所能抵挡。瞬间将对方扯了个趔趄,紧接着“嗤”地一声,对方衣服也被他扯开了条大口子。 “不重,没有内伤!不过你脾气越燥,伤口越难好!”赛扁鹊也上了火,一把将李密的手甩开,气哼哼地呵斥。 “李某鲁莽了,大夫莫怪。子明,待会儿取两吊钱,赔了大夫的衣裳!”李密很快从失态中清醒,讪讪地笑了笑,道歉。 “衣裳倒是小事。你伤若好得慢,这些豪杰们又要怪我混饭吃!”赛扁鹊用手抚了抚衣裳上的褶皱,冷笑着回答。 “是弟兄们鲁莽,李某代大伙一道赔罪!”李密于床榻上再度拱手,“请大夫明言,我的伤到底有多严重。怎么我觉得一条腿没有力气,脸上也痒得难受?” “你的脸上全是擦伤,我给你敷了药,已经开始重新长肉了,再有半个月才能见风。将来可能会留一些疤,但男人么,脸上有些疤也无所谓。”赛扁鹊是个尽职的郎中,虽然恼恨李密等人无礼,还是好言安慰。“但左腿不大容易好,战马将腿骨压折了。今后可以骑马,但步行时也许得借助拐杖!” “是么?”李密的脸被布包着,所以无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在下已经尽了全力。你吉人天象,才能有这个效果。如果换做旁人,也许永远醒不来了!”郎中点点头,回应。 “多谢。大夫先休息去吧。我不动便是了!”李密轻轻动了动头,吩咐。 目送着赛扁鹊出门,他眼里始终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