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众人嘴上还是质疑,还是鄙夷,区区墨画,区区筑基,谈什么道,谈什么仙,但心里却像被蚂蚁啃了的堤坝,多多少少有了一丝丝裂缝。
……
次日,墨画早早把一众天骄唤醒,召集在了一起,道:“今天我带你们,去附近逛一逛。”
“逛一逛?”
众人神情错愕,萧若寒皱眉道:“墨画,我们没那么闲,你到底想做什么?”
墨画只淡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一众天骄不明所以,但还是习惯性地,默默跟在了墨画身后。
墨画也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普普通通地,带着这些乾学各大世家各大宗门,从小养尊处优,位于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去王畿之地周边最贫穷,最落后,最残破,且因战乱活得不成人形的部落,逛了一圈。
让他们看到了真正的“底层”,到底是什么景象。
让他们看到了,最贫穷,最卑贱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皮包骨的婴儿,毒虫果腹的孩儿,被分尸的蛮奴,瘴气下的畸形人,惨遭凌辱的女子,四肢断了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的奴隶,各种惨状数不胜数……
很多人,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根本不能被认出来是个“人”。
就像是人间,突然开了一条路,直接通向了残忍的炼狱。
所有乾学的天骄都沉默了,甚至很长时间,都心神震撼,说不出一句话。
人的成长,都是要“见世面”的。
没见过世面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穷人,不曾见过这世间的荣华富贵,因此想象不出什么是真正的奢靡。
另一种恰恰相反,是出身优渥之人,见惯了繁华,却不曾见过这世间真正的穷苦,因此也根本想象不出,“苦难”真正的模样。
乾学的天骄,大抵都是如此。
他们从小,在大世家长大,入大宗门求学,他们所以为的“穷苦”,顶多只是家族之中,那些没灵石修行,只能去辛苦打杂的奴仆。
但墨画今天,让他们真正开了眼界,见了世面。
而这些“世面”,对他们的身心,都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冲击。
这些天骄子弟,来到大荒,不是没见过血腥,见过残肢。
在大荒的战争中,他们还杀过蛮兵。
但那是在战场上,彼此立场不同,生死厮杀,不容情面,而且那些蛮兵,无不人高马大,面容凶恶。
可眼前的一幕,却截然不同,这是大荒在被战乱摧残,满目疮痍之下,那些各个部落之中,普通的蛮族子民的下场。
老无所依,幼无所养。
所有成年的蛮修,被当成“蛮奴”掳走,被买卖,被杀害,以及投入某些不可知的用途。
这些剩下的,没有利用价值的老弱残幼,就只能是这副样子。
这些人,也是“人”,但他们浑身上下,根本很难让人,将他们跟“人”这个字联系到一起。
没人会管他们的死活。
道廷要平叛,不会管他们。
大荒要叛乱,也不会管。
世家牟利,部落纷争,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根本没人看这些人一眼。
而更让这些天骄们,震惊的是,这些遭逢厄难的底层蛮修,距离他们其实并不远。
大家都存在于一方山界之中,脚下踩着的,是同样的大地。
可就如同被隔离了一般,他们此前根本遇不到,也看不到。
若非墨画带路,他们根本就不可能见到,甚至都不可能意识到,世间还有这样的人。
不可能体会到,原来这个世上的“苦难”,竟是这个样子的……
墨画就这样,带着这些天骄,在大荒的最底层走了一圈,见了百般苦厄的众生之相。
这些底层的蛮修,虽活在“地狱”里,但他们没有修为,没有灵力,肢体残缺,根本伤不了这些天骄分毫。
可他们的存在本身,这些苦难的画面,还是对这些天骄的心神,造成了严重的创伤,以至于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让他们的识海,都产生了强烈的紊乱。
回到司徒家后,这些天骄也全都沉默,皱眉,面色间杂痛苦,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们心中的裂痕更深了。
对道的理解,也开始有了扭曲。
墨画见状,轻轻点了点头。
人,无法理解没经历过的事。
很多事,亲眼见过了,也就能明白了,根本不用他多说什么。
这些宗门天骄,大多还在少年,修龄也不算大,世故不深,见了苍生的苦难,或许还能开悟一点。
可若真等他们,再在世家浸淫几十年,变得麻木了,心性定型了,那他们的道,也就固定了。
他们的命,这辈子可能再也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