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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一场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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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写信频频道些歉,怎么可能耍手腕把张居正这内阁中仅存的能办点正事的人扯进阴谋论里來呢?那么不是他又能是谁呢?这个敌人一箭八雕,实在太可怕了,听说郭书荣华在下江南时死了,如今京中还有比他更厉害的人吗?关键是我都下野了,这人干嘛想起來坑我呢?

    然而在这之后的第三天,张居正的信又到了:宫中消息,皇上因徐阶年岁大了,又有点想找回年富力强的郭朴或高肃卿,此刻正在犹豫不定,望肃卿兄速作打算。

    高拱又微萌起一点希望,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郭朴回乡后沒事修桥补路,乐此不疲,他是铁了心要逸养天年了,那么这趟不是自己上就是徐阶上,张居正在这里头沒法说话,他是替自己使不上力的,那么谁能替自己使上力呢?外面徐党旧人此刻怕正欢欣鼓舞,自己其它的朋友近不得皇上,皇上身边的人,那就只有太监,可是如今宫里是怎么个局面,自己又能跟谁搭上话呢?

    就在他捏着信在府中连续几日茶饭不思、焦虑无主的时候,家人來报:“老爷,外面有一位邵大侠求见!”

    高拱胡须立刻就翘起來了:“什么大侠小侠,走江湖的也來禀报,轰出去,不见!”

    家人:“这位邵大侠说了,他是京师來的,专有下面沒有的门路!”

    高拱愣了一下:“什么下面沒有,唔……请!”

    消息传下,邵方整衣入厅,大厅四壁登时光闪银摇,,只见他这身衣服盘金线、走银花,织斑缀豹、飞弓走马,映得纤光射地、荣华富贵;暗壁生霞、富贵荣华,远了看,比新娘子喜庆;近了瞧,比爆发户还爆发,高拱坐在堂椅上搭眼瞧着,眉间登时起皱,上牙暗磨下牙,肺管子里就有点要打呼噜。

    其实邵方穿着也觉太乍眼,很不习惯,只是秦绝响这么吩咐,也只好如此,他上厅來先展笑容深施一礼:“阁老大人,您这气色不错呀,草民这儿给您施礼了!”

    高拱听这话调侃不调侃,讽刺不讽刺,尊重不尊重,看人也怪模怪样,一副京痞子的操行,心里要多烦有多烦,还得忍着,拉起长音:“什么阁老大人的,都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邵方歪歪着头笑道:“一日的阁老,在我等小民看來,便是终生的阁老啊!相信这不单是草民的想法,京中官员人等,也都作如是观吧!”

    高拱心想官场世态炎凉,其变化之激烈比民间何止十倍,你又懂些什么?邵方笑笑呵呵地看旁边两排椅子,就在上首捡一张坐了,坐定了似乎又想起了高拱來,忙欠了欠身,笑道:“可以吗?”高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里“嗯嗯”应着,邵方笑着坐定了,把衣下摆往腿上一摊,道:“阁老可知近來京里发生的事儿吗?”

    高拱垂着眼帘不瞧他:“哦,如今太平天下,京里还能有什么事么!”

    “您老别逗了,呵呵呵!”邵方笑得像在吸鼻涕:“您和张太岳这信传得跟走马灯似的,还能不知道吗?”高拱实实有些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就想唤下人送客,却听邵方又道:“阁老啊!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儿吧!徐阶要是回來,准沒您的好果子吃,我呢?本事是沒什么本事,只不过宫里有那么几个得力的亲戚,如今在皇上面前很能说得上话儿,您瞅我这一身儿的富贵,就是这么得來的,说实在的,我这亲戚们在徐阶当政时,受过他的打压,若他真个回來,大伙儿日子也不好过,倘若回來的是阁老您呢?那就另当别论了!”

    高拱沉沉着沒说话。

    邵方察颜观着色,笑道:“宫里的事儿,就跟这天气一样,今儿晴明儿个阴的,谁得宠谁挨刀那都是说不准的事儿,好在我这些亲戚们呢?当下正红火着,在皇上面前使把子劲是不成问題的,可是这民间往來都讲个投桃报李,像咱们这人家儿就更要讲个礼尚往來了不是,其实过日子谁都有个三灾八难,朋友间伸把手原是应该的,但倘若使错了劲,人家再不领情道谢,可就又得不偿失了,小的我这嘴笨,不知说得可清楚明白么!”

    高拱听这话太**裸、太不要脸、太不值钱了,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明目张胆地讨价还价要好处,市井小人本來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宫里那帮太监也是这路货色,至少可以说明沒有其它的阴谋在里面,徐阶下野前,打击最厉害的就是冯保,现在宫里最当红的应该也是他,这人说什么宫里有好几个亲戚,应该不过是些虚头大话罢了,就微微笑了一笑道:“意思高某是听懂了,不过阁下连你这亲戚的姓名也不报一报,诚意未免有些不足吧!”

    邵方笑道:“高开一口引吭歌,二马竞蹄好拉车,莫笑人呆不识宝,世上由來醉人多!”

    高拱微微一笑,唤堂下:“來人哪,给邵大侠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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