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得出来】。况且我那三弟载垕聪明过人,加上手下有徐阁老、张阁老、谭纶、戚继光这一班文臣武将在,纵然有事,也必然压制得住【娴墨:是真看懂了朝廷形势。这些人岂是好斗的?若真在让龙冠时接下来,结局未必好到哪去。这就是势的力量。】【娴墨二评:乘势而起,事事顺,逆势而行,处处败。作者明知武侠衰末,却仍辞职隐居痴写六年,可知是逆天之举,落个身心两伤,有何益哉!难道也是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非侠气,实实是傻也。爱玲曰:出名要趁早。我偏说:抽身也要趁早!深思,深思!】。”
常思豪还要往下再说,长孙笑迟扭开了脸去,缓缓道:“兄弟,我从出生开始便背负上了很多人的仇恨,也背负上了很多人的期望。这些东西曾是我前进路上的干粮,也曾是我格避锋芒的护盾,我一度以为它们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是它们在人间给了我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后来才知大错特错。我虽然还年轻,却已经够累,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按自己的想法走完生命的余程。【娴墨:非梦碎人不知此言沉痛处。伤伤】”
这几句话说来平淡,却令常思豪心头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深重,以致于虽无相同的经历,却仍隐约体会到了那种命运无法按意志去引导左右的同感,一时无言以对。这时长孙笑迟复又展颜一笑:“还是别谈这些了。寡酒难饮,小香,你来为我兄弟二人弹奏一曲如何?”
“好啊。”水颜香搁下酒杯,到墙边面对琵琶,手探出一半,回头笑道:“不过,‘夫君豪饮妻卖唱’,可有些不成话呢。”长孙笑迟大笑:“好,夫唱妇随,妇唱夫随,咱们一起来吧。”
水颜香摘下三弦抛给他,自己怀抱琵琶调着松紧【娴墨:小香的琵琶是五弦】,喃喃道:“雨天潮湿,只怕这音色要有些发闷了。小哀,咱们唱些什么?”
长孙笑迟欠身将藤椅后拉,挪出空隙,侧了身子复又叠腿坐好,将三弦担在上面,思忖着道:“何不就以你我为题,唱上一段?”
水颜香笑道:“好啊,那可得由你先来。”纤指动处,琵琶声起。
长孙笑迟也款动三弦,和上节拍。
常思豪哪有心听这个?唤了两声“大哥……”岂料二人毫不理他。
转过几个调子,长孙笑迟微微一笑,唱将起来:“湘裙炉边皂,佳人恼,富贵荣华都去了,怀中剩得柴一抱。”
水颜香在间奏中低头略瞄,原来自己裙脚边沾蹭了一小片灶灰,他这么唱显是在拿自己打趣了。却将眼儿一抿故作不知,琵琶略松,目投窗外,接韵唱道:“万里江山,何足道?小轩静,雨声高。慢抚陈弦,淡看藤黄椅老。【娴墨:伤】”长孙笑迟听歌中情意绵绵,大有白头相守之意,当时眼底情动,低头将甲片连拨,苍音顿如波伏lang走,思滩恋海、款款情深。就势高唱道:“人生片晌年少,青春好。一剪青丝向云抛,梳不尽,三千烦恼。”【娴墨:两人所唱都是遥条辙,词文简瘦,音全往低走,令人积郁。试思作者何以特用此辙?遥条者,窈窕也。窈窕淑女今成家庭主妇,早晚便成黄脸婆,是知作者写藤黄正是写脸黄,写椅老,正是写人老。夫妻本是桌与凳,磕磕碰碰,互磨棱角就是生活。男人情淡,得后便不再珍惜,相拥时冰肌玉骨渐成柴,无味时连手也懒得牵了,个中痛苦谁知晓?老夫妻看着慈祥合美,却不知那是血肉磨尽方成。】这句歌词似乎触动了水颜香,手里弹着琵琶,侧头向他瞧过来,眼眸里流泻出一种相知不减物哀的清愁。
他二人说是弹曲给常思豪听,其实却当他不在一样,常思豪几度张嘴插不进话,瞧着二人眉来眼去、悲喜流融,火气早已一波波涌将上来,心想:“万里江山不足道,这世上所有人的性命,也就不值一观了?既然人生苦短享乐为先,你们便在这山野狗窝里吹拉弹唱,灌你们的猫尿去罢!”想到这两手猛一按桌,长身而起:“告辞了!”【娴墨:小常在车中听梁伯龙顾思衣互唱心曲不闷,全因顾姐姐词壮、梁先生声慨,而长孙、小香二人全
尽缠绵,不免萎靡。人称李后主诗词乃靡靡之音,亡国之音,同一理也。好男儿唯听黄钟大吕,佐以战鼓咚咚,方觉昂扬,小常非不懂儿女情,实体内英雄气壮故。】门轴哑响,吱啪吱啪地往复扇磕了几下,外面一声“常爷!”跟着后院嘶溜溜起了两声长啸,蹄声冲入雨声。
屋中肃静良久,长孙笑迟三指离弦,目光遥远:“咱们是不是有点……”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暗空,瞬间小溪白亮,叶似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