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豪叹道:“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纵然天梯就在眼前,怕也身子沉重,难以爬得上去呀。”
郭书荣华呵呵笑了起来:“侯爷语带禅机,真如春风化雨,令荣华身心滋润。”
常思豪失笑道:“督公是滋润了,我这身上,怕要闹起涝灾了呢。”
郭书荣华抱剑在屏风后略施一礼:“侯爷妙语连珠,令荣华一时忘忧,不觉间便耽搁得久了,失礼失礼。如此请侯爷出浴,荣华暂行告退。”说着一笑搁下宝剑,步音向门边移去。
常思豪望着那背影在白纱上化作圆晕,暗忖此人功力渊深莫测,江晚身为推梦老人游胜闲的得意弟子,在他手下也只走了半个回合。以自己现今的实力,假使一冲向前,抄起十里光阴于背后刺他,会否一击得手?
心中衡量、计算之时,忽然想起外面所挂的六个立轴来,蓦然间,心里好像有一层窗纸在捅破。
思、则、俗、谋、技、力,这些可否理解为几种不同的杀人方法?
力是暴力,是最笨的办法,针对的仅是肉体。技巧的应用无非减少一些体能消耗而已。一条谋略可以在战争中杀死成百上千的人,而风俗呢?外族拜神多有以人命血祭,人人都觉理所应该。中原礼仪之邦,又有多少寡妇为一句圣人之言,守定贞洁牌坊,任半生灰逝,虽生如死?生命由时间一点一滴组成,那么每年考科举的学子们,难道不是在这规则中被剥去了生命?有多少人真正明白这个圈套,能像程大人那般“英雄今脱彀,不枉等头白”?至于思……
程连安捧着一叠衣服走了进来。
稚嫩脸庞上的笑容如此得体,如今,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还有多少是“他”、多少想法属于他“自己”?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上次见面,他还只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小太监,如今,他已成了某些人的“安祖宗”!
思想的转变,在朝夕相处间,在潜移默化间。每个“成熟”的人,是否都是自己亲手杀死了童真的自己?
就连绝响,都已是如此的陌生。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究竟是什么带来了改变?是世道影响了人心,还是人心改变了世道?【娴墨:留此一问,亦是为后文讲“回互”所设。可知回互二字,在作者心中,是解答世间一切疑问的终极方法。】怔怔间,郭书荣华从容的步音已然远去。
耳中,那脚步竟如此安闲。
是否因他已经设定好了机制,就此便可一劳永逸?不,他也仅是这机制中的一环。
天下何处不东厂?东厂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而已。正如刺一俺答不足以平鞑靼,杀一郭书荣华得到的,也只是一时快意,无法改变天下大势。相反,自己出手成与不成,都会被迫逃亡,失去现有的地位和话语权。由绝响来统领百剑盟,剑家义理也会彻底湮枯,郑盟主的遗志更无人堪继,这天下,便永远是东厂天下。
思想决定了制度,决定了支撑着这个世界运作的机制。要改变世界,须得改变每个自我,剑家将一切归结于“吾”,正是直指核心。因为我们就是众生,众生变,方为翻天覆地。【娴墨:深意特特挑明写、挑明说,原不符写作原则,然这恰露出作者深心所在,是希望能以此言激活读者之心,生出大家通过各自坚持自我来共同改变这世界之念。这一段话,可谓作者大愿景,此书真灵魂。】【娴墨二:其实作者之理念,有甘地不抵抗思想的成分。甘地那时候,当权人掌握的资源,民众无力抗拒(捡砖怎么砸坦克?),这时候怎么办?他就说不要去激化矛盾,只在内心中坚持自我,慢慢等那些当权人改变,等他们老、死,而民众呢?每一个“我”都做一个好人,培养孩子也是做这样的好人,等坏人都改过了、死光了,好人自然占领世界。这个想法消极而缓慢,效率很低,但不会犯大错。中国现在发展得快,是以牺牲了很多东西为代价的,人家经济衰退,人民生活依然比中国人过得好,幸福指数依旧比咱们高,那么是经济重要还是人的幸福重要?经济是为谁而存在、又是为谁来服务的?甘地的“不作为”,恰是一种作为。过马路大家都不守规则,“我”守我自己的,但不去指责别人,强求别人,当守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守的时候,中国式过马路就不见了。重点在于,在普遍不守规则的大气候下,我的内心有所坚守,不会因别人的不守规则,而令我自己感到“傻”,感觉不舒服。】哗啦一声响,他从水中蓦然站起,目中凝光如铁。
奶白汤水自他亮栗色的皮肤表面顺滑而下,程连安仰对雄伟,“咕咙”咽下一口唾沫,将衣物高捧过头:“请侯爷更衣。”
刘金吾、俞大猷、戚继光都在跨院花亭,众星捧月般围着秦郭二人闲坐吃酒,瞧见常思豪回来,身上锦线盘花,银衣闪闪,颇显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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