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大人都是劳苦功高,我不过是一军中小卒而已,机缘巧合,暴得虚名,怎能与老将军相提并论?”戚继光忙道:“侯爷不必如此。志辅兄,你是有所不知,这位常侯爷一副英雄肝胆,真是义勇侠烈之人,我在京师多曾受他照拂,日后你我大家多多往来,您定知我这番话绝然无虚。”当下又将秦、常二人在山西事迹简说了一遍。
俞大猷本是豁达之人,见老战友这么说,定是无虚的了,他也在大同驻扎过一阵,见识过俺答骑兵的厉害,知道能用那么少的代价把鞑子击退,着实很了不起。看到常思豪此刻又如此恭敬,心底也就释怀了许多,何况桌上坐着徐三,自己跟这小常侯爷过不去,岂不让他这酸兔羔子看了热闹?当下也微还一礼道:“侯爷不必客气!你我虽没在一个马槽子里吃饭,但既然都在军中待过,大家便是自己人!我老头子岁数大了,又带兵带惯了,爱拍个老腔,论个阶级!有什么冲了撞了的,别往心里去啊!”
众人知他这两朝老将连皇上也要礼敬三分【娴墨:妙哉。皇上礼敬三分之人,小郭敢让他站在园门口把唱儿听完。夸中黑,黑中夸,黑完补夸,夸完补黑,正面侧面反面,处处刷色,是作者惯用笔。】,如今说出这话已算不易了,当下都哄声陪笑,常思豪也便归座。此时身后有人托着杯酒凑了过来,笑道:“俞老爷子,许久不见,您这声音还是这么洪亮!说来也怪,您这属鼠的嗓子,怎么和属鸡的一样呢?”
俞大猷一见是刘金吾,登时脸露笑容,道:“哎哟,小猴崽子,你这是又精神了啊!娶了媳妇没呢?你爷爷死得早,我得替他老人家抱抱孙子啊!”
刘金吾的祖父刘天和当年做过一任兵部尚书【娴墨:前文已有自述,此处略一提,勾带文气。“小说是遗忘的艺术”,可知中西小说创作手法,原是一体不二。】,和俞大猷不论在公在私都往来颇多,小的时候,只要俞大猷进京过府,刘金吾就去绕着他腿边转,缠他讲带兵打仗的事,故尔两人十分亲切。此刻一听俞大猷拿自己逗趣,便也笑了起来:“嗨,我这功不成,名不就的,靠着祖宗余荫度日子,哪还有心娶妻呢?本来也想着投军效力,攒点军功,可是俺答让侯爷给退了,土蛮让李成梁给挡了,倭寇让您和戚大人平了,我是老牛大干燥——有劲没处使啊!”俞大猷一笑:“小子,马上就有你使劲的地方了!”刘金吾惊喜道:“怎么?倭寇又卷土重来了?”
郭书荣华道:“瞧你,倭寇若真重来,也是百姓先受苦,有什么可高兴的?”
俞大猷摇摇头,脸色凝重:“不是倭寇。是有人屯兵,要造反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刘金吾笑道:“造反?不会又是那些种大地的泥腿子罢?他们闹闹哄哄的,年年折腾,能成什么气候?”俞大猷道:“这你就太小看他们了!韦银豹这名字,你可听过么?”刘金吾翻翻眼睛,想不起来,常思豪、秦绝响更是都没听过。
郭书荣华道:“南蛮洞民有五类,便是苗、瑶、嘹、獞【音壮,即今之“壮族”】【娴墨:好像是周总理给改成了壮字,改得实好。】、仡佬,尤以獞人最为善战。韦银豹便是獞人的领袖,从他父亲韦朝威那辈开始,便不
断反我大明,组建匪军。韦银豹也是从年轻时便参与进来,带领匪军夺县攻城,在广西一带为害甚巨,官兵几扑几灭,始终未能将他们剿尽根除。老将军,怎么,他们近来又有所抬头么?”
俞大猷道:“何止抬头而已?只怕要站起来了!前段时间由于军粮总是不足,我派人查问情况,发现百姓的粮另有别**批收购,一开始我还当是不良米商所为,哪想到顺藤摸瓜,却查到了韦银豹的头上,此人与我同岁【娴墨:六十多了,俺答也老,岁数都不小。俗话讲有志不在年高,实是大傻话,年高了还能有志的,才是本事。】,十几岁便开始造反,闹腾了五十来年,忽然消声匿迹。却原来带领着一伙人隐匿在古田一带人际罕至的山中,打造军器,积草屯粮。据粗略估计,他手下人数至少已达五六万之巨,一旦攻杀过来,莫说是村野小县,就算是卫所巨城,也难抵敌啊!”
戚继光道:“这便奇了,几万人的军粮收购,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以前这些古田匪军组织混乱,更无财力,缺东少西便到县城烧杀抢掠一番,如今怎么忽然变得如此精明谨慎、财力雄厚了呢?”
俞大猷道:“我对此也大感奇怪,着探马详查之下发现,他们现在的人员组成也变得极其复杂,原来只是些广西当地的獞人,还有些苗瑶杂蛮,原都是务农者居多,现如今却又增加了大批的汉人,大多个子不高,口音复杂,竟然像是来自沿海一带。由于他们现在组织严密,极难渗透,故而未得其详,今次回京,我便正要向皇上禀报此事,尽快组织财力物力,将他们扑灭于萌芽之中,以免久后其势大成,则悔之晚矣。”
常思豪听到此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向徐三公子身后瞧去,恰此时,江晚的目光也正向他这边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