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茅草一点就燃!交趾的骄阳更是助长了火势,两刻钟不到,那茅厕在熊熊大火中烧了一精光!只是运气还是没来,任凭林东怎么祈祷,周围的建筑依旧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林东无计可施!算了!一切都结束了!俺没力气再继续折腾了!烧一茅厕,怎么说那也是王宫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我终究还是烧了王宫滴!无论从哪个角度上看我烧了王宫都是事实!俺是在宋军攻城的时候烧了王宫!只要将来这事宣传到位,俺依然是大功一件!
带着这样的想法,林东就坐在被烧得支离破碎余烟袅袅的茅厕前面。不光坐着,他还脱掉了上衣,交趾人崇尚白色,因此这件衣服是白色的。林东找了茅厕里烧出来的木炭,在白色衣服上写了字“枢密院官员”,再然后就把衣服当成了条幅,举在头上,就等着宋军到来了。
当张全拄看到林东这副模样的时候,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你说你这算什么玩意吧?两个多月不见你骨瘦嶙峋不算,你光着上身举一条幅坐在这算怎么一回事?你坐你也找一好地方啊?你背后是些什么东西?烧得黑乎乎臭哄哄一茅厕,你搞什么名堂?
林东一看见张全柱以及陈远鸿,心里马上就明白了!俺们的宋军是从水上过来的,陈远鸿是江宁水军嘛!杨翼想出来的主意!即生喻何生亮啊!怎么我当初就没想到走水路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我的联军在西北方向吸引了交趾主力,你们能这么块就打到都城么?我这就是大功的基础,加上烧王宫这件事,实际上俺应该算是胜利了。清了清嗓子,提醒一下张全拄回过神来,林东朗声道:“本官!奉陛下之旨,率广南三十六土司之联军,于富良江畔血战盈月,吸引交趾主力不得脱身!随后,本官带精锐战士数百,漏夜潜入交趾都城,火烧王宫!交趾全城为之惊惧,大骇之下外城亦为之失守,大宋水师于两个时辰之内破城而入!交趾平也!”
历史,重要的并不是什么真相,而是应该给真相披上一件怎样的外衣!
张全柱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历史,他也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杨翼会让他取代陆定北的帅位!假若是胆大过天的陆定北在这里,说不定趁着边上人少,一刀就砍了眼前这个姓林的混蛋。而他张全柱,终究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什么叫大局?所谓大局就是俺们大宋朝廷里的人事关系!林东不能杀,不但不能杀你还得保全他!富良江上的惨败几乎已经注定了林东政治军事生命的完结!要想保住他,漏夜入城火烧王宫乃是唯一的理由,这个理由甚至可以大到立为本次交趾战争的首功,一举扭转林东的困境!
当然,一切的前提条件在于,张全拄对外承认林东烧了王宫!也就是说,张全拄作为入城军队的统帅,必须要告诉他的部队林东先于他入城,并且是在内外夹攻的情况下灭了交趾!而这个前提的所有关键,在于张全拄认不认可烧茅厕算不算烧王城!
“你要真烧了王城那也就罢了!偏偏你鼓捣半天就烧了一茅厕!茅厕算个啥?”张全柱很清楚的知道,他这个时候的一句话可以决定林东的命运,在向朝廷汇报中,他的证言将成为一个重大历史事件的最终定论!
这个决定是不容易作出来的!交趾,是牺牲了许多人的生命,花费了无数钱财和鲜血才被灭掉的!假若张全拄向朝廷汇报林东火烧王王城,那么林东就立下了首功!假如张全柱如实汇报林东的惨败和只是烧了茅厕的事实,那么林东就会断送他的前途,王存也会在朝中受到极大的削弱!
“今天看到的一切,谁敢对外妄言一句!”张全柱目露凶光,回身扫射跟着自己前来的十几个人:“杀!”
张全柱在这一刻下了一个决断,其实也不能算是决断!他认为这件事牵扯到的人实在太多,牵扯到的事情实在太多,已经不是他本人能够把握得住的了!如果现在就宣布林东的功劳,不但他自己对自己说不过去,更不知该如何向外面拼死拼活的兄弟们解释!但他也决不能说林东在瞎扯!现在他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暂时掩盖整件事!即不向外间说明林东出现在这里是怎么回事,也不对朝廷汇报此战的过程!真实的情况应首先报告给杨翼知晓。想来以杨大人的智慧,当知道茅厕究竟算个啥!
“一切,都让杨大人来判断该如何做了!”张全柱在心里暗叹了一声,俯身把林东拉起:“林大人官阶在末将之上,待会出去之后却不便为首!待会本帅会处理交趾投降之后的一切事务,林大人还是不要出声的好!至于得罪之处,尚请原谅!”
林东的心里也清楚得很,你说俺烧一茅厕,硬是要说成烧了王宫!这事确实有点荒唐!将来历史定论说我烧没烧王宫,后世的人怎么看,就全凭你张全柱一句话了!不过张全拄既然这样说,显然还没有决定,谁来决定?还不就是找他主子杨翼来决定?俺命苦啊!原本想来交趾混个功劳,最后还是要杨翼这个混蛋来帮忙!要我暂时不声张就只好不声张了,命运已经交给别人决定了!
元佑四年夏天的这个夜晚,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同寻常,这里是交趾郡国曾经的都城,这里是郡国曾经的王城。之所以说“曾经”和“不同寻常”,是因为尽管满天繁星依旧,但这里显然已经变成了狂欢的场所。
征服者正在举行狂欢晚会!王城内的广场上,灯火通明!到处坐满着来自北方的士兵,大战之后的时光,对于依然活着的他们而言是如此的宝贵,宝贵到可以拿来疯狂挥霍的程度。
“胜利!”“干杯!”呼叫之声片刻不绝,无论是士兵还是将领,无论是随船队而来的商贾还是水手,在王城里尽情的狂欢!美酒、美食在这个时候可以任他们取用。鼓乐声从各个地方传来,在广场的中心,一场盛大的舞蹈令人格外的陶醉。
“雕栏玉砌应尤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乾德默默的叨念着这首南唐后主的著名词作,泪水几乎萧然而下,他现在的心情,与历史上所有亡国的君主没有区别。广场上正在为宋军起舞的,乃是自己的嫔妃,她们脸上的表情都在笑,却不知道这样强颜欢笑,是否能够取悦宋军的将领,让她们继续苟活下去。
除了悲痛,李乾德还有些奇怪,因为坐在他身边开怀畅饮的宋国将领里,坐在首位上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究竟谁才是最高统帅?”李乾德对自己的疑问摇了摇头,有必要问么?还是为自己将来的命运多担心点吧!一个时辰以前自己已经签署了降表,号令全交趾弃械投降,开放所有的粮仓任由宋人取用搬运。而按照宋国张将军所说,这只是第一步,之后自己以及所有王室成员、臣僚还要随着宋国船队一起,去汴京,亲自向赵煦请降,等待赵煦对自己命运进行最后的判决。
“郡王!”陈远鸿的笑声打断了李乾德的思绪:“怎么老是见你在那摇头叹气呢?难道今夜不开心么?你的那些妃子姿色都不错啊!舞蹈竟是如此梦幻!你不想去汴京么?到了那里,保管你会更开心!”
“哦!不!我很开心!”李乾德忍住泪水,强笑道:“将军一路辛苦,自然要开怀畅饮!来,我敬将军一杯!想来以大宋的繁华,我一定是留恋忘返,正如昔日刘后主所言:此间乐!不思蜀!”
“哈哈!”陈远鸿狂笑中一饮而尽,随即搭住边上孙竖南的肩膀,讨论起广场上哪个女子最漂亮。
“今天兄弟我很爽!”孙竖南认为现在自己可以回答陈远鸿的问题了:“那个什么李洪隆的女儿,极品啊!是我的了!等回到汴京向陛下邀功,俺就要她了!”……
“开心么?”张全柱看了看自己的旁边,几乎每个人都在笑,唯一笑不出来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陆定北,一个是林东,还有一个当然就是自己。
陆定北当然笑不出来,在看到林东和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陆定北曾经对张全柱这样说:“趁着这事没张扬出去,现在就动手杀了他!回头就报知朝廷,林东战死丛林里了!王城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样,用不着杨大人头疼!王存亦无话可说!不会有人知道!”
张全柱当即否定了陆定北的建议,杨大人的头是一定要疼的!这件事无论如何应该由杨大人来决断!并且杀林东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杀了林东,孙竖南怎么办?陈远鸿能答应么?今天看到事情的这么多人都杀了么?牵扯太大啊!
“你不杀他!万一杨大人要是认可了林东这套鬼话,让他拿下首功!咱们怎么跟弟兄们交待?交趾可是咱们拿下来的啊!”当时陆定北就愤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要相信杨大人的智慧!”张全柱说这句话的时候更像是安慰自己:“他有能力取得最完美的结果!”
当然,以上的对话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前的事了,现在张全柱心里很清楚,自己能做的就是等待,因为他已经派人向杨翼送出了战报,就等待杨翼的决定了。
战报不只是一份,而是两份。第一份就按林东说的写,而第二份则是写明了真实情况,林东只是烧了王城里的一间茅厕而已。想来杨翼一看就能明白,二者之间的玄虚。
“胜利!”“干杯!”欢呼声又一次响彻整个夜空。广场上有士兵来了兴致,出来跳剑舞。张全柱拿起一杯酒,默默的洒到了地上……
当然,在这样一个令人陶醉的夜晚,张全柱并没有想到,当杨翼看到这两份战报的时候,并没有选择其中的任何一份。因为杨翼即不想林东死,也不想就这么便宜林东给他一个大功劳。毕竟上位者有上位者的考虑,杨翼当然有着另外的解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