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
夜晚的崇政殿很少有这样灯火通明的时刻,最起码在赵煦记忆里,这是他亲政以来的第一次。只不过,所谓的第一次有很多种,比如说第一次进洞房第一次战斗,那样的第一次带给人的是愉悦和激动的感觉。而第一次在夜晚召开朝会,则意味着无奈和郁闷。
赵煦没法不郁闷!本来他以为自己亲政了这个世界就清净了,好好把他老爹赵项那套东西学一学,让大宋朝坚定不移的走在新法变革的康庄大道上,那么自己定然能成为一代明君。而且似乎一切都很顺利,去年天下丰收,为大宋朝进行农业改革奠定了物质基础,而春末的人事调动,更是为新党的全力发挥铺平了道路,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中。只可惜天不隧人愿!眼看着万事具备的时候,东风没盼来却盼了几场暴雨,洪水猛兽让一切都流产了。眼下受灾范围之大前所未有,赈灾需要的钱粮无数,就算把中央累积的钱粮全部拿出去,都未必能填补过来,更何况推行前些日子蔡家兄弟建议的青苗法?真是何其头疼!
“这几场雨来得真是及时啊!”赵煦眯缝着眼打量着殿中的大臣们,心中闷闷不乐:“朕以天下久旱罢了旧党们的官,结果现在却洪水成灾!那些旧党这下子开心了,朝野之间定颇多讽刺挖苦之言!唉!非朕之罪,天意也!”
“此乃天意!”都水监司黄正文首先出列道:“朝廷每年投入治河费用,何止十万之巨?沿河各大兵营,昼夜巡逻不息。所以,此次决堤非天意不能为也!”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钱勰对黄正文的说法相当鄙夷。什么天意?没出事的时候你们都水监就整天喊着工作辛苦自己有多少多少功劳,一出事了你就说是天意?摆明了推脱责任嘛!回头再收拾你:“眼下荣泽至郑州、东明至定陶,尽皆受灾。据户部统计,此二处居民17万又三千户,人数百万之巨也!赈灾乃是当前头等大事,迟缓不得!依都水监和司天监估计,洪水完全退去需近一月,其后夏季种粮又需数月时间,此间兵民食粮非百万石不足以支用,帐篷木材非万千无以渡难关!此二处与京淄路近在咫尺,若是灾民处置不当,激起流民变故又或兵士哗变,恐危及中央!臣以为,当务之急便是由朝廷全力筹措钱粮赈灾,以安抚灾民!”
“诚然!”参知政事黄履道:“钱粮一事重在“筹措”二字上!朝廷手里虽然有些钱,然远有祖宗恢复燕幽灵武之志未成,近有万千黎民盼望恢复青苗诸法!朝廷的钱是万万不能轻易给出去的。是以我们要筹措,所谓筹措者,乃是向天下征收钱粮赈灾。去年天下丰收,江南、荆襄、川陕诸路定有余粮,臣以为当强征各地钱粮赈灾!”
黄履乃是新党的新锐骨干人物,他的这番话基本上是代表着新党的态度。朝廷有钱那是要用在改革上,至于所谓的灾民不是不救,而是让天下人来救,多征点税也就是了!
赵煦颇为心动,大举征税不能不说是解决问题的一个方法。只要征收的范围足够大,那么摊到每个人身上的压力相信就不会太大,并且也就是赈灾时期临时加税,也就是说各州府以及百姓都应该承受得了。
“此为釜底抽薪、拆东墙补西墙之策,下之下策也!”钱勰坚决反对黄履的提议:“税赋历来就已不轻,朝廷明明手里有钱却还要向诸路强征税赋,此是何道理?若是导致各地民怨沸腾,摊子谁来收拾?责任是你黄大人来负还是由朝廷来负?”
“呜呼!苛政猛于虎也!”钱勰大叫:“昔日太宗皇帝欲以钱买燕幽之地,时至今日可得乎?欲复祖宗旧志,非用钱也!必用民心也!大举征税,则必失民心!”
其实钱勰说这话还确实是有根据的。从太宗皇帝赵光义开始,朝廷每年都把赋税的一部分封存起来谁也不准用,目的是将来用这笔钱来和契丹人打仗。依据太宗皇帝的逻辑,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假设千儿八百贯买一个契丹人的人头,只要存上个千百万贯,杀光契丹人都没有一点问题,更何况恢复燕幽之地?只可惜事实总是和幻想有出入。那笔钱倒是越存越多,但宋军历次北伐无不是越打越惨,直到澶渊之盟后北伐这种事就只有在梦里做了。
有句俗话叫“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水,根本收不回!”在大宋朝的朝堂上这句话绝对是真理。钱勰和黄履之间的观点一相左,大规模的争论就不可避免。双方的支持者都不少,一时间崇政殿里吵得不亦乐乎。支持黄履观点的主要是蔡家兄弟以及无数新党爪牙,而出人意料的是张商英居然支持钱勰的观点,毕竟他认为在灾情面前,即便是暂缓恢复新法也应该先救人再说,保住了百姓的饭碗才能保住家国社稷,这个道理张商英还是明白得很的。至于皇帝赵煦,则在双方的争论中摇摆不定,这倒不是他缺乏果决,而是因为他本来心里就很矛盾,一方面想尽快开展赈灾,却害怕拖累青苗等法的施行,另一方面他很想征税,却又害怕民心所指。
当然,有争论就会有妥协,就在双方都争执不下的紧张时刻,赵瞻充分发扬了他善于和稀泥的墙头草式优良传统,给出了一个看似两全齐美的方案。说起来赵瞻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好几个月都没怎么管过事,不过他觉得涉及到朝廷用钱这样的大事没人比他更熟,所以也就自告奋勇的参加了会议。
“臣以为,灾必救、钱必给!只不过臣有一策,不用朝廷出太多钱,亦不用向诸路征税!”赵瞻慢理条斯的说道:“高娘娘在时,废免役法。何谓免役?百姓交钱便可不用参与朝廷征召的徭役是也!如今咱们倒不如趁机恢复免役法,只不过此免役法却和以前有所不同。强制让没受灾地区的百姓交钱救济灾区,然后可免其劳役。如此则交了钱的百姓并不太吃亏!必不至于民怨沸腾。而得到救济的灾民,则必须在灾后向朝廷付出三至五年的劳役进行补偿,如此则朝廷也不会吃亏!这样岂非两全其美乎?”
赵瞻把话一说完,整个大殿里再度陷入了沉默。事实上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本账,要说赵瞻的提议看似两全其美,但仔细一想却又漏洞极多。赵瞻话里的意思就是用非灾民的钱去换灾民的劳役,只可惜幻想的成分太大了一些。打个比方,假如苏州百姓出钱救助了郑州百姓,那好,明年的这个时候苏州的百姓都不用参加劳役了,因为劳役应该由郑州的百姓来干。可这样一来,郑州的百姓他怎么能去到苏州呢?这笔差旅费谁付?再比如,本来苏州明年要修两座桥,两座桥的劳役值两百贯钱。但如果苏州百姓付出了一千贯钱救灾,那么多出的八百贯岂非要让郑州百姓多造八座桥么?俺们苏州明显用不着这么多桥嘛!明显是一种资源浪费。
只不过,大家也都知道赵瞻这个老狐狸就是在和稀泥而已。在赵煦看来,如果赵瞻这个方案通得过,自己就可以不用怕天下百姓或是各州府有什么怨言,毕竟朕表面上没有让你们吃亏嘛!最大的好处是朝廷可以省下很多钱用在其他方面了。在蔡家兄弟看来,赵瞻这个方案当然不错,只要百姓把钱交了就好,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在钱勰方面看来,虽说在不同的地区实施劳役换钱似乎有点不太现实,但终究也是一个办法吧?摆明着现在皇帝陛下不想掏钱,俺们都是忠臣也不太好意思拿刀去架皇帝的脖子,先救了灾民再说吧,回头如何由灾民支付劳役,再想办法也不迟。
所以,大殿里没人吭声,只要没人吭声这事就这么定下了。至于将来交了钱的那些草民能不能得到补偿,只有天知道。不是有句俗话么“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嘛!
“臣赞成赵相公的意见!”王存这几天心情不好,来到崇政殿之后一直套拉个脑袋一句话不说。即便是赵瞻的提议出来后他的心情也依旧没有好转。这倒不是说朝廷手里有钱不好,而是说即便朝廷手里有了钱,却也不会通过他出兵的提议。只因为林东在南方大胜三六九小胜天天有,在捷报频传的情况下自己出兵的理由就实在是显得太牵强了。当然,已经对出兵绝望了王存认为在朝会的最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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