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后两个问题处理的速度远远快过第一个问题。
兵家的诡诈于儒家的仁义,两者之间的矛盾如何调和?对于这样一个问题,各方的观点并没有太大的出入。
从儒家学者的角度而言,他们的确非常难以解释为什么圣人说“仁者之师无敌天下”,而偏偏在战场上几乎所有的军队都在干着坑蒙拐骗的勾当,真正仁义和光明正大的军队通常来说在战场上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最显而易见的例子有两个,一是春秋时期宋襄公的军队,那支军队算得上仁义的典范,一切行动礼让三先决不落井下石,结果每战必败惨不可言。另一个是著名的“淝水之战”,晋军要求对岸的秦军让出一块空地出来好打仗,而秦军居然同意了。没地方打我让个地方出来大家好光明磊落的打上一场,这算得上仁义了吧?结果当然为大家所熟知,仁义光明的百万前秦大军在卑鄙无耻的晋军面前被打的满地找牙……
只不过,善于解释向来就是儒家的强项,任何道理和矛盾都能在他们三寸不烂之舌上得到合理的解释。
“圣人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枢密校阅林东在集英殿里大声说道:“君子,是一个人行为上的信念。而取财之道,则是一个君子的行为方法!信念和方法一个是上层建筑,一个是下层基石,岂可混为一谈?仁义,乃是我大宋军队之信念追求。诡诈,乃是为了信念所采取的手段。就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般,仁义的军队要追求胜利自然也会有相应的方法而已!”
林东的上述说法,看似非常有理,实际上整个大殿里的人都很清楚,这不过是狡辩而已。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林东的这种说法采取了避重就轻、混淆概念的方式。实际上自古以来,兵家和儒家在军事学说上就一直存在分歧,这种分歧体现在对战争本质的认识、战争的评价标准、战争之目的、战争采取的方法和手段、指导思想各个方面。你林东只是简单的把儒家作为指导思想,并把兵学贬低下降到行为方式上,以一种双方不在同一高度的错觉来回避双方在对战争认识上、指导思想上的分歧,这不就是狡辩么?
只不过尽管心里明白得很,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反驳林东的观点。在大多数人看来,战场或许就是那样一个“以仁义之名行诡诈之事”的地方,很显然圣人的那句“仁者无敌”要是一定要适用在战场上,也只有林东这样的解释比较能令人接受了。
而少数人这段时间早就对这个问题进行过深入的思考,一方面他们不得不承认事实,儒家在战争认识上确实过于理想化和浪漫化。另一方面他们也开始思考解决的道路。儒家不是没有优点的,其中一个优点就在于吸收与包容,我从事实上和道理上说不赢你,我就把你纳入我的体系!林东那种以仁义为纲以诡诈为路的说法,尽管有诡辩的嫌疑,但确实也是一种融合的方向。
事实上在林东把话说完后,接下来上场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并不太多,就算是上了场的人,其说法也和林东大同小异,多半也是认为诡诈只不过是为了达到“仁义”目的之手段而已。
最后这个问题毫无悬念的结束了。皇帝赵煦在和杨翼等重臣商议后,给予了林东以及另外几名儒生褒奖。当然,最近不太有机会出风头的林东大人心里是相当的高兴,只不过这个时候的他完全没想到,后世的军事史学家把他今天的这番言论,称之为“儒学与兵学融合的开端!”
而杨翼当然对结果也相当满意。不管对战争的认识如何,起码通过这次活动,类似的思考将在朝野间生根发芽,终将形成改变大宋朝军事发展的局面。而这也就足够了。
第三个问题开始阐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在杨翼看来,整个大殿里的情况有点不太妙,准确的说,很多人开始撑不住了。
“折磨啊!”王存望着大殿的屋顶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一把年纪了,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跑大殿里来,现在太阳就要下山了居然还没完,真是令他痛苦无比。肚子饥饿全身无力,耳朵还要忍受来自帝国各地的那些奇异腔调,王存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这都是杨翼这个无聊的家伙搞出来的鬼。
赵煦老早就肚子饿了,可活动没搞完他也不好意思走啊!用眼睛瞄瞄杨翼等几个大臣,也都有气无力一个二个套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第三个问题要尽快结束才行!”说起来赵煦还是很有责任感的一个皇帝,在他看来这样饿下去可是绝对不行滴。要是万一俺们大宋朝没有灭亡在敌人的手上,却是于一次无聊的讨论中精英们集体因饥饿而挂掉,那是要被人笑掉大牙滴!所以赵煦在第三个问题开始前宣布,等讨论全部结束后殿上的所有人集体安排在集英殿用饭。并命令童贯立即进行准备。
这道圣谕无疑来得非常及时。准确说起到了“望梅止渴”的作用。一来大家想到就快要有饭吃了免不了精神大振,二来在场的学生和官员们都有一种“集英殿”情结。这种情结源自于每次科举之后,以及每年兴龙节时皇室总要在集英殿举行盛大的宴会。能参加集英殿宴会,对任何一个士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多少人寒窗十数载,不也就是为了能有这么一回么?现在这个宴会不是梦想,待会就能美梦成真了。
很显然,赵煦的圣谕引发的直接后果,就是大大加快了第三个问题的进程。因为上场答题的人只有两个人,而他们的陈述也相当的简短。
“站得高看得远!这是常识!”宰相范祖禹饿得晃晃悠悠的望大殿中间一站,一句话说完之后就再无下文。
“完了?”赵煦等了半晌还不见范祖禹说话不免有些愕然。
“完了!”范祖禹大声回答,心说你这问的不是废话么?这就是常识而已,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说你作为皇帝今天鼓捣了一天威风也耍够了总要顾及一下臣僚的死活吧?赶紧结束会议开饭啊!
其实在所有三个问题中,年轻的赵煦其实对“站得高看得远”这个问题最有兴趣,因为他实在是很想知道人们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来对待这道荒诞可笑的题目。只不过现在望望殿中众人,只见一个二个都是满脸期盼即将开始的宴会的模样,甚至时不时还会从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腹部饥饿的鸣响,估摸着这事算是完了!不会再有人出来回答这个荒诞的问题。站得高看得远根本就是常识,就有如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那般永恒存在,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臣有回答!”一声若有若无的声音响起在殿中的某个角落,一个身材欣长的人晃悠了出来。
准确的说,沈括今天的心情还是经历过一次剧烈变化的。几天来他一直在想着杨翼的这个奇怪的问题,结合自己以往在天文历算上的丰富知识,沈括现在已经完全肯定了一点:大地,是一个球形。甚至他还通过对曲面的曲率进行计算,大致得出了大地这个庞大的圆球所具有的直径和周长。“真是不可思议啊!”几天来沈括一想到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这个答案说出来就禁不住激动万分。
其实沈括也作好了被人讽刺的心理准备,他知道“天圆地方”乃是大宋朝的共识,中原大地更是无可厚非的世界的中心。自己的这个想法一旦说出来,很有可能顷刻之间就会败坏掉自己多年累积而来的声誉。“就算现在的人不能理解,将来终有一天人们会知晓答案!而我将是记入史册的第一人!”沈括决定豁出去了!
所以沈括是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来到集英殿的,劲头自然也是憋得很足。只不过今天这场盛会实在是漫长得有点过头。又饿又困、从天还没亮就进了殿直到天黑的沈括被折磨了整整一天,再大的劲头也消磨没了,什么破釜沉舟都见鬼去吧!趁着还有一口气赶紧把话讲完吃饭去,其他的爱谁谁吧。
“大地,是个球形!”沈括两眼无神中气不足的在殿里呻吟:“基本上,这个结论是臣结合天文历算得出的结果,并且臣计算出此球周长达八万里。正因大地为球,方有站得高看得远。方有远方船来先见帆……”
要说世事往往出人预料,本来沈括有气无力的说出这话的时候,还真就等着有人大喝一声“一派胡言”。然而现在说了老半天,大殿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些眼神里包含着愤怒、兴奋、怜悯,甚至还有…一点绝望!“搞什么呢?”沈括觉得自己开始有点糊涂了。
王存现在有点绝望了。刚才陛下说那些话的时候摆明着马上要把这次该死的大会结束了,眼看就要开饭了啊!你个杀千刀的沈括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这个时候出来搅和,你这是存心不让我老王活过今晚啊!你还说什么大地是球形?我没听错吧?完了!我都饿到幻听了!
范祖禹现在愤怒得有点想杀人。大地是球形?周长八万里?你这不是拿俺们开涮么?你沈括好歹也是为官多年,我刚才一说常识就没人说话了,就你这个愣头青如此不识趣?你不饿你也用不着调戏咱们吧?
刘挚忽然觉得沈括有点可怜!准确的说他觉得沈括和自己同病相怜。“这都是饥饿闹出来的啊!沈大人明显是饿晕了头,出来说了胡话,何其可怜啊!”
韩公廉,史官韩公廉觉得自己有点兴奋。“大地,是个球形?”韩公廉写了一天的笔终于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写出过《九章勾股测算》的韩公廉,他是即将造出水象仪的韩公廉,他是这世上少有的数学和天文大家!大地如果真是球形,那么困扰自己多年的许多问题,突然就有了解释的可能!“沈大人真是奇才!我定要好好请教他,究竟是怎么想到的!”韩公廉喃喃自语:“不对啊!出题的是太尉大人,莫非太尉大人一老早就知道这回事?”
总之,在天色开始黑暗下来的时刻,沈括这番惊世骇俗的说法并没有在大殿中引起轰动性的反响,除了少数一些人多少有些惊异之外,绝大多数的人们甚至懒得去对这样一种奇谈怪论去发表看法,更别说耗费宝贵的力气去反驳。
在皇帝赵煦的一声“朕意已决”中,元佑四年的这场轰轰烈烈的学术辩论会就这样落下了帷幕。而第三道题的获奖者有两个,一个是范祖禹,另一个则是让皇帝感到些许兴趣的沈括。当然,沈括获奖绝非是因为赵煦赞同的他的言论,而是因为赵煦觉得在这样百无聊赖众人又饥又困的时刻,沈括出来发表这种荒诞言论其实起到了很好的情绪调节作用,既然也没人出来反驳,褒奖一下沈括的这种喜剧精神还是很有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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