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粮?俺不交官粮,但家里人吃却还勉强够吃!”很明显老农的原话经过石贽的过滤少了一点粗话,因为杨翼看到那老农一副不耐烦的神色。
“什么意思呢?”杨翼觉得是不是江南的人的逻辑有问题,要不就是自己的逻辑有问题。
“这田是周大地主的田,我是租来种的。按照年初咱们按的手印,把粮食大部分都交给周大地主,官粮由他交,剩下的除了交点农税之外就是我的!”老农回答问题的时候开始有了狐疑的神色:“莫非官人是城里官府来缴粮的?我可告诉你,前年就是为了还上青苗利钱,我才被迫卖了田。你们个高邮湖里的死王八,又想来催要利钱么?我们租田耕种,哪里还要交利钱?”
那老农说着说着似乎就有点生气,一声呼啸,附近田里的农夫们都停下了活计,一窝蜂抗起镰刀就往杨翼这边跑过来。杨翼一看坏了,情况有点不妙!二话不说跳上马就逃!仗俺可是打了不少,枪林箭雨都闯过来了,堂堂镇国将军要是被几个农民挂在这地方可就有点开玩笑……
回去的路上,杨翼当然有点郁闷,郁闷的原因倒不是今天自己首创了中央领导下农村被追得狼狈逃窜的历史,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对江南农业、甚至是大宋朝农业的理解或许发生了某种偏差。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杨翼在颠簸的马上皱着眉头:“为什么神居山周围没有出现劳动力不足的情况?为什么农民对交官粮和青苗钱比土地被兼并还要痛恨和反感?官粮的额度应该远低于租种上交的租粮啊!按照我自己所知,土地兼并问题难道不是破坏小农经济的罪魁祸首么?后世的历史都认为土地兼并是每个朝代的农业症结,难道说我以前知道的东西都是错的?”……
扬州。
扬州粮科官陶亦周的心情很不好。他正在知州府衙里正襟危坐,而太守大人与知州大人正在堂上说着话,话的内容有部分涉及到了自己主管的公务。
“转运司衙门又来了公文!”晁补之叹道:“如今征粮之事一日三催,本官已经下令各处码头加紧装船,却还是力有不逮。目下我已下令强制[入中],怕是引起各大粮商不满!”
宫磊思索一会,缓缓答道:“此事有一法!却要着落在杨相公身上。”
“杨相公?此话怎讲?”晁补之讶然道:“杨相在高邮军盘桓许久,迟迟不至。听说在那边又是逛街玩乐又是挖墓的好不热闹。其实这也不错,杨相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事,我等只要小心迎接侍侯就好了,不必横生枝节。”
“不然!”宫磊笑道:“大人或许不知。昨夜我才收到了京城的消息,杨相是来我江南督办征粮一事的。”
“哦?”晁补之知道宫磊的底细,想来宫磊的消息远比自己来得灵通得多,毕竟李宪就在宫中,消息不但快速而且准确。
“杨相是来督粮的,且独立于转运司之外。”宫磊闭目沉吟,一副得道仙人的高深模样:“前天我还听说杨相去了乡下,看了许多处农庄。据说昨天他还有宴请高邮军本地的士绅,席间约莫提到了土地兼并一事!”
“这么说,朝廷有意抑制兼并?不甚妥当啊!”晁补之在江南多年,哪能不明白民间的情况?“若当真抑制兼并,必起大乱无疑!”
“非也!杨相若真有意抑制兼并,那些个大粮商恐怕就慌了神,大人您这次强制入中,恐怕就不会引起反弹了!”宫磊大笑:“大人自己斟酌,其中道理却是简单得很!还是尽快放出风声,就说杨相要向朝廷建言行那抑制兼并之法。”
陶亦周在一边插不上话,不过心里却是鄙夷,抑制兼并?绝对是不可行的啊!这样一来江南农业必定崩溃不可。其实所谓[入中],无非就是政府向中间商实施采购而已,目下强制采购固然会得罪中间商,可是今年丰收,粮价本来就低,未必便会有大的反弹。若是抑制兼并的法令一出,怕是各大农庄、地主再不愿提供余粮,这样一来,中间商才真的要拼命了啊!这个宫磊,都在想些什么呢?
“抑制兼并?谁说我要抑制兼并?”杨翼愕然望向石贽。
“昨日你在席间不是一再询问此事么?”石贽奇怪道:“自古以来,农民无田便是大患,如今兼并之风大涨,朝廷抑制土地兼并理所当然,乃是善法啊!”
“未必!”杨翼摇头:“我昨天发现恐怕…反正我现在也说不清楚,等我再研究研究,总结提炼一下才能得出结论!子仕不要乱猜,我身份不同往日,类如土地兼并之事传出去影响太大!”“你现在才说,昨日我瞧那些乡绅们的表情,却是惊惶得很啊!都以为朝廷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均地了呢!”石贽皱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