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来得快些,当场便可得入寂灭,尝试破境,剥复相循;来得慢些,还能熬上近三十年,慢慢推敲,已是充裕到了极点!”
按剑不发,随时可拔。此等从容,非是妄自尊大,实乃根基深厚至极,胸有成竹。
旁人视此亥会末劫为生死关隘,如临深渊,战战兢兢,唯恐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
然于赵青观之,此不过大道途中的一处驿站,是造化运转的必然节点。
非是终结,实为新生之序章。
她之所以按兵不动,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戌会之终,万象否塞,固是衰极;然否极则泰来,塞极则通生。此中玄机,不在‘破’,而在‘蕴’!要在这‘将死未死、将生未生’的玄微间隙里,细细体味那份诞于混沌未凿之先、恍乎惚乎的窈冥‘生’意,把它蕴养壮大!”
“要知修为迈入中六气境,在那亥会之末,亦有同样一遭劫数!同样会面临一场更为浩大、更为彻底的‘混沌归墟’!彼时天地再辟,万象更新,然内中精义,却是一脉相承。”
“今朝于此下六气境末会之际,参得一分,便是为将来中六气境的终末之劫,映照三分、积蓄十分。可将这份感悟铭记下来,知藏、缓化,视作日后攀登更高境界的资粮。”
破境前的驻足止步,原是拾起了块磨剑石。
“……所以,不必急于一时。”赵青轻叹。
“另外,亥会的混沌状态,也有益于‘空炁’的炼制!是参悟这一法门的最佳环境!”
她心念微动,再次伸指凌虚点了点那条河。
河水骤然凝滞,旋涡停转,波澜不兴,仿佛一匹被冻结的素练。
继而,水色由清转浊,由浊转昏,渐渐失去了光泽,变得晦暗不明。两岸那些方才绽放的百花,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枯萎、化为尘土。
这其实才是赵青现下精血的真实效果。
寅亥合木,寅中三阳合亥中六阴为九数。
先前的蓬勃生机,不过是她以下六气双大成之功,强行逆转阴阳、倒施造化,将养于亥会中的寅会“生”之意催发至极致的表象。
撤去此法,河流中也沁出了几分混沌影迹。
据《天兵炼形引气法》所载,炼制初阶空炁,对修为的最低要求,便是下六气境亥会功行兼法体道身成就,正式具备了合适的天地熔炉,只需投入、消耗三万六千五百缕道韵,便可进行这一艰险之极的尝试了!
若是突破到了中六气境,在大成阶段之前,没了亥会提供的这份专属环境,却是反而暂时缺失了炼制它的基础条件,几乎无可替代。
“唉!每个人的本命元气、法则修持都不尽相同,所以并不存在固定的、普适的‘配方’。”
拨弄了几会内宇宙中的混沌气流,赵青表示一时半会行不通,不如先关注些别的事情。
比方说,自己在域外势力寻到的突破口。
……
实际上,在域外诸神统御的亿万里天疆内,近些岁月来发生的最重要事件,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影响力波及之广,直抵寒宙深处、寂海穷阴的,根本就不是幽帝这一陌生九境在炽阳内域的奇迹般晋阶。
这个消息可以说被特意封锁,隔绝在外。
随便问几块正在虚空中飘荡的游礁,根本没有认识“姒幽”这个名字的,可若提及“木瘿太岁陨落”六字,哪怕是最孤陋寡闻的尘兔,也会停下滚动,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鸣。
此事实在太过骇人!
木瘿太岁,何许存在也?
被太岁神系当世大执御“赤篠”所看重,盛赞其天赋、亲自送入祖地培养的嫡脉俊彦!
虽不过区区数十万岁,尚在快速成长期,论及资历,较之那些动辄沉睡百万年的古老尊者,只算得个小辈,亦不曾有过巡视星宇、鏖战异阳边寇,威镇一方的赫赫功勋。
本身底蕴,固然远不及那些积年老怪,更多依附于赤篠一脉的羽翼之下,借势修行,但木瘿太岁毕竟已证九境长生,名登神籍,位列仙班,是真正跨过了那道天堑的执命巨头!
岂可与凡俗八境、寻常星灵同日而语!
尽管在其“短短”的一生里,根本就没实际看顾过自己的广袤封地,可背后有那庞然无匹的靠山,当然早已划下了千亿颗彗星、无数小行星、近百颗矮行星作为治下神朝疆域。
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一纸册封,便是星河亿万里!
这些地盘,也都移居了木瘿麾下的眷族,繁衍生息了千百轮,早将其视作世代相承的故土家园,族谱之上,根系盘结,不可胜数。
可如此前途无量的神系新星,竟于数百年前遽然陨落,且事先事后都无异象显化!
消息初传之际,群星哗然。内中之离奇,之突兀,之骇人听闻,至今仍是域外诸族茶余饭后、神念交汇之际,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盖因迷雾重重,疑点丛生,至今未能厘清。
上一回异阳大千入侵,分明是七万年前!
彼时战事虽烈,折损颇重,然终归被域外诸神联手击退,惨败的异阳残部遁入深空,踪迹杳然,再无大规模来犯之兆。
七万年偃武息兵,边烽不举,纵有零星摩擦,亦不过是些未成气候的斥候探子,何曾听闻有能斩落九境至尊的外宇大能现身?
这等承平的年代,木瘿太岁又非巡边之将、戍疆之臣,未曾远赴险域,未闻与谁结下不死不休之仇怨,怎会突兀遭此杀身之祸?
谁下的手?
异阳大千的余孽,潜藏至今,伺机报复?
寂海某位匿名的老怪,与太岁神系有旧怨未了?亦或,是神系内部……倾轧?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更令人费解的是,赤篠大执御对此事讳莫如深,太岁神系高层三缄其口,对外只称“遭逢意外,不幸罹难”,个中细节一概不予披露。
便是那些与太岁族群交好的耆宿,多方打探,也只得到些语焉不详的模糊碎片。
消息愈发扑朔迷离,愈禁愈传,愈传愈奇。
有传言说,它是孤身前往炽阳内域,探查某处新生的法则异动时,遭了莫测之祸;
有传言说,它于永备超级工事、人造星震带节点“青华天”闭关参修秘法,不幸引发灾劫,被虚空乱流困锁难离,本命星辰元气耗竭,以致崩解溃散;
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声称,此事涉及一桩横跨十数亿年的古老布局,木瘿太岁不过恰逢其会,只是计划里被推出来的牺牲品,成了某位不可言说之存在手中的棋子,被随手碾碎。
种种揣测,不一而足,却无一条能得证实。
无论真相为何,木瘿太岁的陨落,便如同一座巍峨的天柱轰然摧折,于太岁神系统御的浩瀚疆域内,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缺口!
裸~露出了星海中最灼手可热的利益真空。
瓜分蚕食,自然是免不了的。
万千矿藏丰饶、灵机沛然的膏腴之地,无数处名义上向着木瘿太岁纳贡缴赋的高利润产业、商路关隘,以及洞天福地、星礁月屿之类,登时失了庇佑,成了无主之物,引来了周遭贪婪的目光。
更有那野心勃勃、距离九境不过一步之遥的半步至尊们,从中嗅到了另一重机遇——补位,晋升。
各方争利,狼烟四起。
乱象纷呈,不知凡几。
不知有多少潜藏于深空的豪强、蛰伏已久的枭雄,纷纷闻风而动,涌入了这片失去了旧主、中枢崩摧的星域,或扶植傀儡,或亲自下场,掀起了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的兼并之战。
可盛宴之外,亦有残羹。
在这一片以“百年”、“千年”为单位的、争夺核心利益、博弈不休的宏大喧嚣掩映下,在那星图边缘、光芒暗淡的偏远角落,却另有一番景象。
被赵青所特意关注的凄苦景象。
“神主都‘死’了那么久,居然仍在限制向境外账户转移修为吗?好严格的防泄露程序!”
“无法绕过血脉指令隔离墙的情况下,要把目标意识‘分体’拖曳移入剑界,还真是挺有难度的。”她遥遥感叹:“好在那九境遗骸,我已初步掌握……”
幽帝所提供的、昔年他驯服天魔太岁、对其埋设道纹禁制的全部记录,对此亦有许多帮助。
让她得以跨越初时解析物种的局限。
“不得不说,此界对奥尔特云的开发、殖民,已达到了技术限制下的某种极致,连最荒僻的漠土也未放过,每颗彗星、小行星,纵仅里许大小,亦有生灵定居,有那归属之徽、纳赋之籍!”
“浮沉亿兆,竟无一寸无主之地,无一处闲余之壤。”
“毕竟是跟其他恒星系悍然开战,以无数伤亡为代价,搜刮劫掠所得的重要战果,自不会轻易弃置。”赵青若有所思,将目光投注于剑界一处角落。
那块地域,现已跟一片疏散彗星团的边缘区,其内挣扎求存的十数亿太岁,实现了互相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