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去责备这位已经弥留的老人,这位曾经大明王朝的一国之君。兴许,这就是命,这就是天意。
嘉靖帝把目光转向徐阶,却只是微微一笑,又把目光放到了萧墨轩的身上,微微颌首。萧墨轩会意,膝盖向前挪了几步,移到了隆庆身后。
嘉靖帝却又微微动了几下手指,示意萧墨轩再向前一些。
嘉靖帝吃力的移动着自己的胳膊,将隆庆和萧墨轩的手一起紧紧抓在一起。
“生子……生子……当如……萧子谦……吾儿有幸,得……子谦……”嘉靖帝的脸上像是泛起一层神秘的光芒,只是静静的看着几乎并排跪在自己床前的两人,却几乎忽视了同时被自己召进寝宫来的徐阶。
二龙,终于相见!
没有人敢去打破眼前的这幅画面,即便是所有人都知道嘉靖帝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黄锦和徐阶,几乎同时背过身去,大滴的眼泪,落在地上的石板上面。
两朝老臣!嘉靖帝虽只是对徐阶一笑,徐阶却已是心满意足。
虽然也曾经有过野心,有过欲望;虽然已是权柄渐轻,已是身陷旋涡。可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徐阁老,这么些年来,竟是肯收敛羽毛,一如既往的在背后支撑着大明朝的舞台上,最精彩的两个人。
他所做的,虽然只有一个“让”字,但是已经足够。
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上,都从来没有真的忘了他徐阶。即便还有什么野心,还有什么憋屈,随着太上皇的这一笑,也可以随风而去了。
万寿宫的寝殿里,静的只能听到墙角滴漏的落水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萧墨轩只觉得抓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一松,顿时禁不住心头一震,抬起头来向前看去。
只见龙榻上的嘉靖帝,脸上仍是挂着暖暖的笑容,而他落在榻边的手,却渐渐的变得越来越冰凉。
大滴的眼泪,也顺着萧墨轩的眼眶涌出,一滴一滴的落在了嘉靖帝逐渐变得僵硬的手上。
不管是虽然曾经,还是曾经虽然。萧墨轩却始终无法否认,正是眼前这位仿佛熟睡了一般的君王,才让自己终于有了在大明一展抱负的机会。
也正是曾经在他近乎溺爱的庇护下,自己才能的逃脱一次次的生死危境。
虽然自己已是无愧于大明,无愧于天下。但是他也同样无愧于自己,也无愧于他自己的儿子,如果说,撇去那条令人憎恶的魔咒。
无论是当年在玉熙宫还是在重建的万寿宫中,昔日的音容笑貌,仿佛仍然近在眼前。
人在,人已去。
“当……当……当……”钟楼上的黄吕大钟,沉闷的响起,几乎京城里所有的百姓和官员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望去。
一片片白幡在万寿宫前徐徐扬起,一队队裹着白纱的禁军走上街头,封闭了京城内外所有的城门和道口。
大明隆庆四年,四月二十二,午时。
曾经执掌大明达四十一年之久的一代君王,嘉靖帝,崩。
这一年,是公元一五六七年,比萧墨轩曾经见过的那段历史上,迟了整整一个多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