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上次的那个庭院啊。在火里化作灰尘的那个……
透过稀疏花影望去,便可见有身姿绰约的华服女子跪坐在被月光染成寡淡银白的高台之上,浓艳美丽的黑色长发如瀑自肩头泻下,即便只是背影也已让人为之心折。女人自匣中取笛默然片刻,终于微抬素手,吹出了呜咽颤音;而每吹出一段幽咽的曲调,便有星点细碎残破的记忆如萤火般浮现,简却拼成完整的一块――
自华夏之地诞生长成的灵魂,在充裕的爱里长大的普通少女,无法再见的故园和家人,还有那莫名而让人啼笑皆非地所谓“电影”和“娱乐”……
千寻露出了笑,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这女孩抱着肩一步一步走向对月吹奏的华服女郎。
那纤细女子孑然独奏,光华滟滟的纯黑长发为风稍稍带起,专注动情的模样看起来竟是如此安详宁静,如此……释然。兰姬指尖流溢出的笛声似有魔力,如泣如诉的幽咽曲调带来了潮水般的记忆,把这业已泣不成声的女孩子迅速淹没――
是的,她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除却遗失在三年多前的记忆,还有属于千年前平安京后冷泉帝时代贵女兰姬那听来简直荒诞而痛入骨髓的往事……
“你来了。”
那女人――也就是兰姬,转了头来对千寻一笑,声音轻柔得就像此刻缓缓流动在花叶上的月光,“我一直在等你想起来呢。真好,你看起来很坚强……一定不会再像当初的我那样了吧。”
“上一次梦里你投火求死,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故事的终结了。”
千寻踏在长满了青苔的石子路上揉揉脸,眼球酸涩不已,“可为什么还有那样的后续……”
那是……连寻死都无法如愿的人生啊。
兰姬当年并没有死成。
秋岚大将的这位空有名衔的正室夫人幸运非常,她在第二日便被幸存的侍女们在未被大火波及的偏远侧殿里寻获,然后被哭哭啼啼的兵部少辅和乳母送回了娘家。那之后她遵父命再度出嫁,所嫁之人正是当年的源五郎安佶。那几年里源家郎君对她宝爱非常,只是他却死在了已化身鬼神的藤三郎手里――
当年摩利曾未想过要毁掉一切。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女妖对秋岚大将尚有余情,她离开后宅中之火便渐趋熄灭,是五郎之父源氏大臣手下阴阳师驱使小妖将政敌居所火势重振。
即便曾与源五郎私交不错,已寻回“酒吞”此名的男妖在查明真相后还是对这源氏一族族长以及名望最盛的继承人痛下了杀手。而即便是临死之时,五郎还在哀求那杀红了眼的鬼神放过他年轻的妻子……
兰姬再度失去了丈夫。
出身六条氏的贵族女子兰姬生来便有强大的灵力,前斋宫曾在她百日时赠以伊势殿中供奉许久的银笛;但她从前并不曾想过要如斋宫建议的那样继其衣钵成为巫女。
然当这悲痛的女子二度经历丧夫之痛之后,她便求了父亲以死遁世――
那双从前只会拨动七弦琴的娇嫩双手被弓箭磨出了粗砺的茧子,从不杀生的娇柔贵女成了妖魔闻风丧胆的铁血巫女――她猎杀那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恶鬼未果却反被囚禁至死,在余生里痛苦地和那人纠缠不清,直到死亡也未能成功手刃那邪神为丈夫报仇。
这不可抗的命运简直就像在嘲笑天真而多情的兰姬一般。
如若当初那个新寡的少女没有偷偷为流离失所的藤五郎多次派人匿名送去物资,后来那段孽缘的因也许便会就此消弥了罢?
既已知他无情,何苦自招烦恼?
“别哭,傻孩子。”
兰姬低低叹息着把千寻拥入怀中,十指与眼神湿润唇角含悲的少女交叠,“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只是我亏欠了五郎,至死也未能还清。”这形如修兰的美貌女子说着,化作细碎金光渐却消融在了空气之中――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同一时空里可使用的‘名’只能有一个,君须慎重,切记勿忘……”
同一时空里可使用的‘名’只能有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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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女孩再睁开眼时,她发觉自己正被包裹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衣服是干的,衣带与对襟也被整理得很好,双手已获自由,而手心里则紧握着一支色泽古旧的浅灰色银笛。
――记忆回来了,名字也……
千寻心情复杂地看着正对面那张即便在沉睡中也仍是带着风流迷人笑意的精致面庞,看着那毫无防备地露出来线条优美的修长脖颈,杀意在心头一瞬涌起而又消去。
这漫长三年恍如大梦一场。梦醒后,她方悟得当放则放――
‘商兰声’与‘六条兰’的人生早已成为过去。她能从过往提取对今后行事有益的信息,却并不应把它们当成现在与现实――
在这里的她是千寻,荻野千寻。有父有母有亲友,也有着不可推脱的义务和责任。对现在的自己而言,重要的就只有解救出父母和朋友,然后好好珍惜这新的人生而已。还深陷在旧事里不能脱身也是很傻的……
千寻揪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气。那个平安时代贵族女子的记忆太过沉重,即便只是非常单薄平面的数幕影像,也已搅得她心乱不已。
离开吧,离这个人远点……不想、也不应该再有什么牵扯了。
女孩小心地掰开了紧抱着自己的手臂,从极富侵略性的男性气息中脱身出来,而后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去。而在千寻把手按上推拉门把手的那瞬,便有慵懒魅惑的少年声在女孩背后响起――
“杀气很明显……一如既往地不加掩饰啊,阿兰。”
声音的主人伸过那双修长有力的手臂一瞬圈住了千寻的腰,温热吐息喷在女孩脖颈处,而后是一字一顿的低语,“打算就这样走掉么?我还以为会和我叙个旧,最起码也是用用它呢……就像以前那样,添些情趣。”那形状优美修长有力的手指暗示性地敲了敲千寻手里的笛子。
“――!”女孩身体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下意识地已在指尖凝出大股灵力,将那人环在腰间的手臂烧出了焦黑灼痕――
“请不要再说笑了。你我缘分早已断绝,再杀个你死我活又有何意义。”
女孩甫一抽身便作出了防守的架势,她警戒而冷淡地直视着对方,左手指尖凝集出耀眼白光,右手执笛护于身前,表情里极自然地便浸润出一种身经百战的老辣与杀气,“我和你之间没有也不必要有任何关联。你口中的‘兰’早已不在世间,而她姓‘源’。”
这蓄势待发毫不留情的姿态使得酒吞嘴角笑意愈盛,少年血色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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