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闽南一座又一座的山峰,没有巍峨峻峭,只有平缓的山势。莆田少林寺就坐落在这里。无花缓缓走进了寺庙,一路而来,遇见的弟子纷纷向他行礼,无花优雅地轻轻颔首回礼。十八年,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印在心头,即使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无花留恋地看着四周的景物,自己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踏足这片祥和的所在了。
无花直接像天峰大师的禅房走去。他不是不重情的人,他的心中总保留着一处柔软,让他很难轻言别离。只是三生三世,他已经经历过太多的分别,甚至是生离死别。如果每一次都沉浸于离愁中不可自拔,那么,如他也不能在平安的站在这里了。伤春悲秋,总是生活安稳的人,才能做的奢侈的事情。
无花加快了脚步,衣袖被风吹起拂过禅房花木,徒惹花木轻颤,却依旧跟着风的脚步离开。也许无花本身就是一个极矛盾的人。这种伏笔早在性别转换,由女到男的时候,就隐下了。女儿的忧思,柔软,重情,喜聚不喜散。男子的冷静,甚至于冷酷。二十多年了,他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已经快要赶上第一辈子,他已经接受适应了男子的身份。这种特别的经历,让无花能够更好的揣摩人心,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有的人只看到飘然出尘的妙僧,有的人只看到了算计无双的风花细雨楼楼主。只有和他一起长大的千华,才隐隐明了,无论哪一种性格和气质,都是真实存在,无法抹去的。早在千华还未还俗的时候,就曾笑称无花喜怒无常。而在他还俗之后,昔日佛门居士变成了怪医千华,甚至自己也得到了一个喜怒无常的评价,这时,他才摇摇头说,我是真的喜怒无常,心绪波动,时喜时怒,我自己也控制不了。而无花他的心境从来都是平稳的,他不是喜怒无常,而是心思莫测。
也许无花上一刻还在辗转不决,而下一刻便已经在理智地算计得失。他当然也会儿女情长,但儿女情长永远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绕过那香烟缭绕,庄严宏伟的大殿,有一处长长的石阶,石阶尽头的大门,是开着的,从大门外可以望见古木森森的庭院。无花敲开了天峰大师的禅房,心情复杂地站定,少顷,双手合什,低头叫了声,“师父。”
这位慈祥睿智的老人,心里已经明白了无花的来意。这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然而,他终究,与我佛缘浅。早在几年前,自己就已经明白,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少林。于是,自己册立了无相为继任掌门,多少人惊愕不解,只有无花,心照不宣。有时,天峰大师也会想,如果是无花的话,继承的应该同时是南北少林的衣钵吧。天湖师弟早已经有这种想法。只是……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无相哪里都不如无花,但最起码,他是少林弟子,继承少林南支的衣钵,足够了。
天峰大师停下手中的木鱼,抬起半阖的双眼,仔细再看了看无花。这一天,终于来了……天峰大师用他苍老而温和的声音道:“去茶室吧。再给我烹一次茶。”无花恭顺地跟着天峰大师身后,短墙围起的后院,小院里竹叶深深,草木幽艳,竹丛里三间敞轩,竹帘深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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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人不离鞍,马不停蹄,直奔莆田。又是黄昏。他寄托了马,竟趁着暮色,掠入少林寺,只觉时候已甚是急促,已来不及等候通报了。莆田少林寺的门大开,这里是人人都可以进去的地方,但也是人人都不敢轻易进去的,少林之名,威重天下,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不免要生出敬仰警惕之心,这里的门虽是开着的,但可有谁敢妄越雷池一步?
楚留香也没有从大门走进去,他竟越墙而入――他心里只觉有种不祥的警兆,只觉纵是片刻之差,也等不得了。满天夕阳如血,一重重高大的屋脊,在夕阳下望去,就像是一座座山峰,被血染红了的山峰。
“阿弥陀佛”!这短短的一声佛号还未结束,屋脊四角的飞檐下,已同时闪出了四条人影。这四人都是灰袍白袜,四十多岁的年纪,四张庄严威重的脸上,都有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此刻这四双发亮的眼睛,全都刀一般瞪着楚留香。
楚留香暗中也不免吃了一惊忖道:“少林僧人,果然不可轻视。”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大师们用过饭了么?”这本是句最普通的问话,两人见面,无论是多年老友,抑或是点头之交,大多会这样问一句的。
但这句话在此时此刻问出来,四个少林僧人却都不禁愣了愣,左面年纪较长的一人沉声道:“二十年来,已从无江湖中人踏上少林寺的屋脊,施主今日既然破了例,想必绝非无故而来,但请将来意见示。”
楚留香一笑,心知自己的来意,纵然说了,大师们也不会相信。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不求制胜,只求脱身。四僧人阻拦不及,那年纪最长的灰袍僧人沉声道:“玄通传警应变,玄妙随我来。”他起初几乎脱口而出吩咐“玄法”,话将出口之时,突然记起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已经经还俗了。尽管已经过了好几年,自己仍然没有习惯,改口吩咐玄通、玄妙去。这灰眉僧人,这便是玄法以前的师父,慧常大师。
楚留香知道此时若要求见天峰大师,这些少林和尚是万万不会带他去的,既然解释不清,他只有一走了之。想到天峰大师的性命,实在危在瞬息,他心里不禁更是着急,楚留香向西掠去。突听一声轻叱道:“施主留步。”一道雄浑而猛烈的拳风,已扑面直击而来。楚留香咬了咬牙,不闪不避,也不招架,竟以肉身挨了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招“百步神拳”。只见他身子被拳风震得纸鸢般直飞出去。
被他拳风震飞的少年竟又飞了回来,笑嘻嘻站在他面前,灰眉大师见他毫不躲避受了一招,竟也不觉被惊得怔住,呆呆地瞪着楚留香,半晌说不出话来。楚留香故意挨他这一拳,正是要他暂时说不出话,免得惊动别人,否则他身子究竟不是铁打的,挨这一拳难道还会好受么?
只听那灰眉僧人终于缓缓道:“施主如此武功,老僧从来未见,不知可否示知名姓?”楚留香微笑道:“在下若是说出名姓,大师只怕便要以为在下是为盗经而来的了。”灰眉僧人道:“施主若为盗经而来,便不会走来这里。”楚留香一笑,道:“在下楚留香。”灰眉僧人道:“莫非是盗帅楚留香?”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大师远避红尘,不想竟也知道在下这见不得人的绰号。”
灰眉僧人阴郁沉重的面容,竟像是忽然变得愉快起来,冷锐的目光中,也开始有了些笑意,缓缓道:“老僧虽然久疏江湖侠踪,但却有个交游广阔的师侄,每当他来到此间,总会为老僧述说些新奇有趣的故事,而楚香帅的豪情壮举,正是所有的事件中最有趣,最能动人心魄的。”
楚留香道:“大师说的,莫非是无花?”灰眉僧人微笑道:“数百年来,少林门下若论交游广阔的弟子,也不过只有他一个人而已。”慧常对无花一向极为满意,此时也不吝赞誉。楚留香道:“他……他此刻是否已在这里?”灰眉僧人道:“施主此来,莫非就是找他的?”楚留香沉吟道:“在下此来,主要还为的是想拜见天峰大师。”
灰眉僧人道:“掌门师兄虽已久避外客,但楚施主这样的人,他想必还是乐于接见的,只可惜施主此刻来的甚是不巧。”楚留香着急道:“莫非天峰大师已……”灰眉僧人含笑道:“掌门师兄万念皆空,惟有茶之一癖,始终未改,他此刻正在品茶,那是谁也打扰不得的。”楚留香松了口气,展颜笑道:“天峰大师若是独自品茶,在下也就不着急了,只要能先见着无花师兄,也是一样的。”
灰眉僧人道:“施主此刻既然见不着掌门师兄,便也见不着无花。”楚留香动容道:“为什么?”灰眉僧人微笑道:“少林门下,精于东瀛茶道的,也惟有无花一人,只要他来到此间,第一件事便是为掌门师兄汲水烹茶。”楚留香面色早已大变,失声道:“无花此刻正在为天峰大师烹茶么?”灰眉僧人颔首笑道:“楚施主想见他们,恐怕只好等到明晨了。”楚留香心里简直要急疯了,面上却沉住了气,道:“他们品茶之处,莫非便是后院?”灰眉僧人道:“正是。”
楚留香突然一指灰眉大师身后,笑道:“但大师身后来的,岂非就是无花?”灰眉僧人道:“在哪里?”他回过头,背后空空,哪有什么无花的人影,等他回过头来,面前的楚留香,竟也忽然不见了。灰眉僧人的头一转,楚留香身子就飞窜出去。
等到灰眉僧人回过头,楚留香身形已到了短墙后。
无花面前摆着一只紫泥小火炉,一把紫铜壶,一柄蒲扇,还有一套精致小巧的茶具,此刻三个酒杯般大小的茶盏里,已倒满了茶,一阵阵茶香自竹帘中传出,再加上花香、竹香,当真令人心神皆醉。无花恭敬地双手将茶奉给天峰大师。
“这茶喝不得的!” 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楚留香从竹帘里瞧过去,可以隐约瞧见盘膝端坐在地上的两条人影。庭院寂寂,风吹木叶,竹帘上花影流动,两人看来仿佛已在天上。坐在无花对面的,是个须眉皆白的枯瘦僧人,此刻他正从无花手中,接过茶杯,闭起眼睛,缓缓送到唇边。楚留香大骇,箭一般窜了过去,窜人了竹帘,大喝出声。
无花瞧见来人正是楚留香,挑了挑眉,他估计已经查出了不少事情,不然也不会找来了。虽然比自己预料的要早一些,无花心中也没有多少意外。自己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发生在主角身上,再奇怪的事情,也不算奇怪。
天峰大师却连嘴角的肌肉都没有丝毫牵动,看来就好像纵然天崩在他面前,他面色也不会变一变。他只是缓缓放下茶杯,缓缓张开眼睛,楚留香被他这双眼睛瞧了一眼,竟也不觉有些手足失措起来。天峰大师淡淡道:“施主如此闯来,不觉太鲁莽了么?”
在这这样一位前辈面前,任何人都不敢托大,楚留香躬身道:“在下一时情急,望大师恕罪。”天峰大师凝注了他半晌,缓缓道:“二十年来,能一路闯入老僧禅房中的,施主还是第一人,既能来此,自然不俗,先请坐下待茶如何?”
无花也微笑着道:“不错,楚兄既然来了,何不坐下来喝杯茶,以涤俗尘。”待楚留香坐定,又捧了一杯茶放在楚留香面前。天峰大师淡淡一笑,道:“原来是楚施主,难怪轻功之高,天下已不作第二人想了。”楚留香道:“不敢!”
天峰大师含笑道:“老僧虽然久绝世事,但能见到当世俊杰之丰采,心里还是欢喜得很,寒寺无酒,楚施主何妨以茶作酒。”他又端起了茶杯,楚留香忍不住又失声道:“这茶喝不得的。”天峰大师道:“此茶纵非仙种,亦属妙品,怎会喝不得?”
楚留香瞧了无花一眼,见他面色无半点异色。他是自信自己猜不到真相呢?还是即使将要被人揭穿,也依然淡定从容呢。如果是后者,那他的沉着和心机,也太可怕了。如果是前者,楚留香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的确,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把妙僧和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就算是自己,到今日也依然希望这是一个误会,就像自己当初误会了南宫灵一样。
怀疑只是怀疑,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楚留香什么也不会说,忽然笑道:“在下受人所托,已为大师带来了绝妙新茶,而且在下自信对于烹茶一道,也颇不俗,大师难道不想先尝一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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