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竟就是关中人口中的那个张二郎,更令他惊讶的是,连自己一向尊重的前辈,在鲁地名声向来很不错的丙吉都对张恒推崇有加,他揖首道:“还请张兄相信,望之那时并非是瞧不起关中士子,只是对那些在台上的人颇为不齿而已……”
听着他的辩解,张恒大度的挥挥手,既然是丙吉的熟人,那也就是自己人了,方才的那些小小的不愉快,张恒也不会放在心上。
事实上,谁都有冲动的时候嘛……
“萧兄客气了!”张恒笑着回礼。
“怎么?”丙吉笑了一声,问道:“两位贤弟之前见过面?”
“恩……”张恒笑了一声,道:“有过一次碰面……”
就将在灞桥上发生的事情委婉一些,温和一点讲了。像这种事情,当然不能隐瞒,张恒自问自己绝对不会拿一些事情做文章,但是,这个世界上人心隔肚皮,凡事还是坦白一些好,即显得自己大度,也不会让人有机可乘。
丙吉听了,也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这种事情,他也不在意,谁没有年轻气盛的时候呢?
丙吉自己少年时,就也有一点萧望之的毛病,只是后来见的事情多了,知道天下藏龙卧虎,不止鲁地或者齐地才出人才。
只是各地风俗不同罢了。
“既然误会已经消弭了,那么两位贤弟以后就莫要为此介怀!”丙吉笑着道。
三人就坐下来,聊了起来。
听丙吉跟萧望之的对话。
张恒才知道,这位萧望之,学的是《齐诗》,张恒自己学的是《毛诗》。
这就问题来了,《毛诗》跟《齐诗》虽然谈不上什么势不两立,水火不容,但两者之间的关系在儒门所有派系中是最大的。
《毛诗》是毛苌根据自己叔父的回忆以及一些残篇断章重新整理起来的《诗经》版本,是古典文学在现世的延续,是纯粹的学问,不涉及任何鬼神天地。
但《齐诗》却是先帝之时的博士辕固生所著,就是那个当年在皇宫里对窦太后当面说黄老派的最高典籍《道德经》:此乃家人言尔。意思就是普通人家日常所说的普通话罢了。结果惹恼了窦太后,窦太后怒斥“安得司空城旦之书乎”――难道要学哪些像监视囚犯一样的儒家诗书?
于是,窦太后就把辕固生扔进一个狩猎场,让他去杀野猪。
好在先帝救了他一命,给了他一把武器,才让他免死于野猪獠牙之下。
后来,辕固生还作过清河王太傅,当今天子即位,也非常尊重辕固生,想请此时已经九十来岁的辕固生出山,但是,当时的许多天子近臣害怕这个资历老的可怕的家伙出来搅局,所以纷纷说他老了,不能视事了。
天子才遣散了已经征辟到长安的辕固生回家。
但辕固生回家之时,正好在衙门跟同样被天子征辟的晚辈公孙弘见了一面。
当时辕固生对公孙弘说:公孙子,务正学而言,无曲言以阿世。――公孙晚辈,你要正正经经的根据圣贤的典籍说话做事,绝对不要曲解圣贤的言论来迎合上意。
后来,公孙弘果然曲解圣贤典籍,用以迎合天子,甚至一度曾想废除民间持有兵器的合法权利……
而辕固生所作的《诗经》,其实跟孔子没有半点关系,完全是他自己所写的。
尤为重要的一点是,《齐诗》的中心思想是谶纬,以阴阳灾异来推断时政。
简单点来说,就是封建迷信。
在现今的学界来说,《毛诗》属于古文学派,《齐诗》属于今文学派,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古文学派朴素,讲究实务,是现实主义,而今文学派大半是幻想,借灾异阴阳之说,为自己的政治利益服务。
更为重要的是,张恒是毛苌的弟子,是毛苌亲自所收录的。
而萧望之来头也不小,他乃是辕固生的亲传弟子后仓所收的三个弟子之一,在齐国享有很大的名声。
这个矛盾几乎很难调和。
通常,萧望之一谈起他所学的东西,张恒必然要有所反应,或直接驳斥,或不满的哼上一声。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若不如此做,那么张恒就是欺师灭祖的小人!
“谶讳之说,荒诞不经,子云:敬鬼神而远之,易云:天行健,君子自强以不息!吾从未闻说,圣贤有谶讳之事!”终于,在萧望之又一次谈到他的《齐诗》时,张恒爆发了,拍案而起。
“我辈读书人,堂堂正正,何以用谶讳之事,亵渎圣人典籍?”事实上,张恒也知道,这是一个原则问题,他注定无法说服对方。
但正因为是一个原则问题,张恒绝对无法容忍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这些。
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摆明自己的立场。
况且对于谶讳,张恒向来嗤之以鼻。
“何以见得?”萧望之当然不甘示弱,他像只好斗的公鸡一般跳了起来,道:“孔子作《春秋》以微言大义警示,周公作《系辞》言说卜噬之道……”
“你也知道春秋是微言大义,非是谶讳啊?”张恒讥笑着。
见两人火气越来越大,丙吉连忙出来消火,道:“各让一步,各让一步,都是愚兄的错,不该在此时说这些,该罚!该罚!”
说着,就仰着脖子灌下了一杯酒。
事实上,这也是张恒的目的。
萧望之到底是哪个学派的,张恒管不了,但是,他要在张恒耳边说那些跟张恒师门的理论完全相反的东西,张恒就无法忍受了。
只要不谈《齐诗》张恒就一切好说。
在丙吉家中又坐了一会,张恒觉得,跟一个与自己所学完全矛盾的同年人在一起简直是折磨,于是就起身告辞。
丙吉将他送到门口,还不住的道歉:“今日都是愚兄的错……贤弟勿要放在心上!”
“兄长万勿如此!”张恒连忙道:“此非兄长之错!”
他想了想,道:“改日小弟再来拜会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