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律不见。
山涛闻讯赶来。阮籍知他如今正走红,得罪不得,只好也留下来喝酒。不用说,席间众人对这山胖子均以冷眼相待。
山涛面皮颇厚,正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哪管别人如何讨厌?不赶他走便没事。于是大喝其酒,大放厥词,自吹自擂,好不得意。
王戎与向秀对此人着实反感,心里都只有一个字:
“狗!”
倒是韩氏见丈夫如此不堪,过意不去,主动与王氏、袁氏、万氏三位弟妹攀谈。
山涛见霜霜长得不俗,大加赞赏,说什么堪为“世子妃”云云。向秀王戎二人实在听不过去了,拍案而起,拂袖离席。阮浑朝山涛重重地哼了一声,拉着霜霜的手出去了。
红妹、万氏、王氏、小槐也离席而去,客厅空了下来,只剩阮籍夫妇与山涛夫妇四人。
山涛丝毫不觉尴尬与不快,还问阮籍:“再来一杯?”
阮籍早被他气昏了,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山涛假意殷勤,上前扶住阮籍,对江氏哈哈笑道:“嗣宗看来是醉了,老嫂子,你们的内室何处?待我扶他进去休息吧。”
江氏冷冷道:“不用了,山大人。”轻轻地推了山涛一把,径自把阮籍扶进房内,将山涛夫妇晾在了客厅里。
韩氏见丈夫不讨人喜欢,劝他“少说些话”,却被山涛大喝了一声:“老子知道!”那声音十分响亮,确实是出自一代名公之口。韩氏被吓得作声不得,只好呆呆地坐着,看丈夫喝酒。
山涛一杯接一杯,一会儿就丑态毕露,竟然在客厅里撒起尿来,又呕吐不已。韩氏脸上发热,只好忍住臭给他打扫。
阮籍家的仆人、r环见山胖子这副德xing,都远远地站着暗骂:“快些走吧”!“快些死吧”!“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没人送他们。
韩氏羞愧难当,将山涛扶出阮府,在街边叫了辆马车,和车夫一起拖死狗似的把山涛拖上了车。山涛被人伏待惯了,见车夫动作不熟,醉眼迷朦中朝车夫的头猛地就是一脚!却踢在了车辕上,咧嘴不已。
山涛体胖,把车厢压得吱吱直响,一个人占了大半边,韩氏只好蜷缩在一个角落里。
望着丈夫头上像蒸笼般地冒出油汗来,一直流、流、流,流到了肥胖的肚皮上,韩氏心里一阵恶心:我怎么嫁给了这种人?做了几十年夫妻,韩氏对山涛的厌恶已到了顶点。
山涛还没出山时,她厌恶他游手好闲,不事生产。
山涛刚出山时,她厌恶他那副一天到晚像苍蝇般钻来钻去的德xing。
现在呢,山涛已是官高爵显,她厌恶他太会做官了,搞得朋友们都离他而去。
当然在心里,韩氏多少有些为山涛感到骄傲从一个樵夫混到太傅,多么不易!可要是这死人总是这么令人厌恶,日子就难熬了。
天下的女人最恨男人不争气。
什么叫不争气?这就叫不争气!
你以为当了大官老娘就尊重你吗?啊呸!
马车晃晃悠悠、不快不慢地在大街上溜达。韩氏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山涛刚成为“贤士”的时候,每日回家必赞吾友阮公、嵇生二人如何如何,又道吾友观吾,亦是当世一品的人物,言下好不得意。早也说,晚也说,终于有天她忍不住了,让山涛请阮籍嵇康来家里做客。
山涛正想借重阮、嵇二人的名头,虽怕人家未必乐意,但也就斗胆前请了。谁知阮籍与嵇康二人竞应邀翩然而至,可把山涛乐得不轻。
她一见阮籍、嵇康二人,就晓得这才是真正的“贤士”,自己的男人与之相比,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那嵇康英姿勃发,那阮籍意态潇洒,山涛夹在中间相形见秽。
那天山涛说的话,韩氏印象深刻:因为她一句也听不懂。她是知道山涛老底的,见他装出一副高人的样子,并且装得那么像,不免暗中失笑。如今想起,才知自己的男人是世界上最虚伪的人。
到目前为止,除了韩氏,仍然没人知道山涛的本来面目。
你说他不是贤士吧,似乎确实是贤士。
你说他不会做官吧,又似乎确实可以大才济世。
你说他没有良心吧,又似乎确实比谁都仁慈。
像山涛这种活宝,确是司马昭的首选良臣;但在山涛眼中,焉知司马昭又不是他的活宝?
一般人讲究“活法”,他们则不然,讲究的是“玩法”。
怎样好玩,怎样玩得过瘾,他们就怎样玩。
至于在“玩”的过程中,玩死了多少人,非所计也。
阮籍近来心情更加沉重了。
一是因为蜀汉之亡。从人处讲,,他看到了一个强大不王朝的最终覆灭。这虽然未必不是好事,但,以后又将如何?
从私处讲,阮籍的父亲阮乃是汉朝大夫,算起来,他也是个遗民。
遗民……
故国……
繁华一梦……
因为这种情感带有很大的诗意,阮籍很难抗拒这种颓废的美的诱惑。观史记,读汉书,他都只看到了一个词,那就是“亡国!”怎能令他不沉痛?
令他心情沉重的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多年来他目睹朋友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这在他虽然有着极大程度的理解,但他万万想不到,刘伶、嵇康竟被执政者肆无忌惮地杀害;阮咸居然成了绿林大盗,兵败失踪;王戎成了富翁;山涛则成了一个为人不耻的伪君子,一个“小人之儒”!
幸好向秀的存在,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想到自己白活了几十岁,还做了“伪朝”的高官,阮籍心中有愧。细细算来,阮籍反省自己至少有五个地方做人失败了。
一是欺世盗名,明明不是高人贤士,偏要做高人贤士。
二是尸位素餐,对国计民生毫无贡献。
三是品德不修,对种种丑恶现象不敢去抨击,对种种黑暗势力不敢去反抗。
四是学问不精,对宇宙万物缺乏深入的思考,枉自为人。
五是能力太低,有愧朋友。
上次小聚后不久,向秀带着红妹回了山阳。阮籍知道向秀这一去以后就很难再见面了,心里默默祝福他们夫妻二人白头到老,向秀的学问更上层楼。
袁氏与霜霜不愿意住在魏国,阮籍没办法,只好拜托嵇康的哥哥嵇喜又派人把她们母女送回蜀国去。
蜀国这时已经不存在了。这母女二人回家去,还能识得旧乡的路吗?
《神仙传》上讲:桂阳人苏耽一向在家修道,有一天仙鹤飞下来,把他接上了天。后来不知多少年,桂阳城中忽然又有鹤飞来,有人用弹弓去打,那鹤却在城头唱起歌来,人们这才知道那鹤是苏耽的化身,那么以前那只接苏耽的鹤又是谁的化身?谁也不知道,只闻得那歌声缥缈幽凉,令人听了不知家园何处。那鹤唱的是:
乡原一别,重来事非。甲子不记,陵谷迁移。白骨蔽野,青山旧时……
这是何等的惆怅。
那次陪袁氏和霜霜去为嵇康扫墓时袁氏那悲寂的神情,如今想起,历历在目。
阮浑舍不得霜霜,要送她们到了家再回来。阮籍拉住儿子:
“阿浑你不要去。”
“我要去。”
“你不要去。”
“我要去。”
阮浑执意要去,阮籍执意不肯。不是舍不得儿子,而是如今自己已值风烛残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没人送终,岂不凄凉?
然见阿浑情意甚笃,只好由他。
好在还有小槐。这孩子很懂事,虽然才十来岁,已经知道发奋读书了。有时王戎过来教小槐筹算之术,也是一学就会,真是个好孩子。
儿子走后,阮籍每日与老妻闲话,或是教教小槐,倒也不寂寞。官场上的应酬,一概杜绝。
山涛有时过来,阮籍总是闭门不见,渐渐地也就不来了。
偶尔有文人学士与太学生来看阮籍,无不叹息于此公的沉静。只见他坐在椅子上如白云依山,寂然不动。说话时意态漠然,似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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