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亲兵训练有素,马上列队整齐地跑了过去,又飞快地跑回:
“禀将军!东市有太学生三千人左右正朝这边涌来,意甚不善……”
“他们敢!”
钟会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铁青,下令道:“赶回去!违者杀无赦!”
约五千名士兵从台后飞快地冲出,似群狼狂奔!
太学生们不敌这帮畜牲,只得且战且退。但闻刀戟及体的“噗噗”声、惨叫声渐渐远去,只隐约传来几声濒死者的shenyin……
又是一场血腥的镇压!
统治者的罪恶,何时才能结束?!
嵇康被绑在场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见那么多太学生无辜被杀,不由心痛不已,目眦皆裂,怒视钟会。
钟会心中一凛……
此时镇压已经结束,东市广场上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钟会传令所有的士兵马上开回,守护刑场,按时行斩!
人们见太学生惨遭屠杀,无功而返,心里都嗟叹不已:天啊,为什么会是这样?
这样可怕的杀戮,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们不愿亲眼看到嵇康见杀,都默默地返身离去;临走之际,又都忍不住再望嵇康一眼……
啊,那被绑在场中,长发飘舞、双眼失神的人,难道真是我们的中散大夫?
不……
嵇康慈祥地望善人们,心想:古来百姓毕竟是善良的。这在我,是一种无上的,也是最后的安慰了。
请原谅我在有生之年没能奉献什么给你们,但我是爱你们的!
想到百姓的伟大,想到自然的永恒,嵇康心忽复苏,剧痛中猛地兴奋了起来:在这离开人世之际,我要高奏一曲!
“拿琴来――”
嵇康一声凌厉的呼喊,震惊了场内场外所有的人。
一阵耸动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人们发现:不知为什么,这时嵇康的眼睛已经重新变得炯炯有神起来。那眼神如寒星……
如烈火……
如寒星烈火中一道明亮的飞雪!
钟会气为之夺,想了想走上前去:“你想要干什么?”
“拿琴来!”嵇康盯着钟会的眼睛,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钟会沉吟不语……
这时,阮籍忽然从人群中排众而出,那手上抱着的,正是一具精美的古琴!
“知我者嗣宗也!”嵇康大喜:“嗣宗,快把琴给我。仲,你也过来吧。让我再为大家弹奏一?曲。从此以后,我将永远离开此地了。”
王戎于是也含泪走了过来。
士兵们上前阻挡,钟会一摆手,让阮籍王戎二人走到嵇康面前,又吩咐把嵇康松了绑。
三人的头深情地碰在了一起,作最后的拥抱!
然而他们都没有哭!男儿的泪永远只在心中流淌,绝不流给敌人看!
阮籍望着嵇康脸上、身上的斑斑血迹,哽咽难语:“叔夜,我太无能了……”
嵇康大笑,伤口上的血复又汩汩冒出:“兄何出此言!大丈夫当死便死,岂能作楚囚相对!”
王戎此时已是喑哑,紧紧地扣住嵇康的手,嘶声道:“叔夜……我……
嵇康知道他想说什么,含笑视之。
王戎心中大痛,泪水终于忍不住漱漱流出。
嵇康仰首望天,忽觉日心之中,似有一个黑点正在缓缓移动……
阮籍也发觉了,甚觉惊讶。
嵇康将目光收回,见眼前幻觉浮起,似有蓬山烟云bi至,嘴边不由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嵇康向阮籍吩咐了三件事:
第一,代我向子期与阿咸告别。伯伦的墓地,要好好地保存,我则不必,我死后随便葬了即可!水葬火葬天葬土葬luo葬,都无所谓!
第二,代我向诸亲友告别。
第三,我少年时,曾在蜀国与一个女子相好,后来她为我生下了一个女儿。那时我年少无知,竟弃她而去。如今已是荏苒十年,请二位贤友帮我去看望一下她们,并告诉她们:我原不是一个无情的人,在我心中,是深深爱着她们的……
交待甫毕,嵇康接过阮籍手中的古琴,叹息三声,望着天上的太阳,随意弹起。
他此时弹的正是那首古圣传下的绝世名曲《广陵散》。
一见嵇康云袖拂动,身如古钟,场中万人,顿时一片肃然。
琴音初起时,声调很低,让人听不真切,仿佛走在暗处与人擦肩而过,其影幢幢,莫辩东西。
继而琴音转清,似天色微曙,荒原之中路迹显现,大地一片潮湿晶莹,似有一队美艳少女刚刚走过,但绝无影迹,让人四望茫然。
在垮琮的琴韵中,人们好像不由自主地走进了深山,山里原来有好多人,一个挨一个正在那儿看着什么,倾听着什么……
谁在那儿弹琴?那不是嵇康吗?人们心中暗惊,相视骇然,始知嵇康的琴声刚才已把场中万人引到了另一个地方,那儿有长松千尺……
有碧竹万顷……
有大河急流而过……
有人踏琴为舟,翩然而下……
其衣如雪,长如白练翻飞。
忽然之间,古帝千人尽作商羊舞,轩辕、伏羲、女娲、神农、太昊皆裸体戴花,高歌劲舞,渐渐走人黄河之中。
“美哉!”
嵇康见古帝远去,叹日:“天地何不仁,弃我于此?”
忽又狂笑道:“非天地弃我,乃是我弃天地!”双手急如魔舞……
众人见嵇康狂奏不已,皆掩耳以避雷霆。
此时有风沙自高空掠过,日光渐变为蓝色。
蓝太阳。
蓝为风沙之色,亦为海洋之色。
嵇康心中宁静了下来,闭目微笑如春花依秋月……
人们皆如痴如醉,一时之间竞分不清此时是婚礼还是葬礼?寿宴还是别离之饮?但觉那座中之人似有销魂之意……
似有杀戮之意……
似有温柔之意……
似有深深的哀怨、深深的幽怨、深深的毒怨积蓄千年无处发泄,又似被无尽的苦难折磨而无助。
弹指之间,古今梦断,江山凋零如镜花。
嵇康忽又旋舞而起,长衣四散如飞雪,将身子倒立空中,五指往下一划――
琴弦震起,似风雷滚滚,浩气回荡太空……
霎时间万星灿烂,千辰映辉,六龙蜿蜒载日而过,扶桑之木雨露纷纷……
嵇康缓缓下落,如散花之仙子,如西域之飞天,冉冉降于雪山大漠,绿洲芝田。
场中万人似睹百花谷中有人痴坐流泉,那手中之琴如古剑一柄,横置膝上,旁有莺燕群舞……
嵇康缓缓坐于琴上,以长发之尖拔动左右两侧之琴弦,那琴声如春风夜拂,万花灿然,满眼尽是佳丽。
luo行花间。
美艳清绝。
日光为之透明。
嵇康意态潇洒,神采飞扬,十指无比灵动。就像抚摸着情人的满头青丝一样,他抚摸着手中的琴,一时忘却了天地古今,忘却了人世烟云,神与道诵,妙合而凝。
一切归于宁静。
归于大荒。
那琴声如行云,如流水,如行云绕流水,如流水穿行云,亦云亦水,半流半行;而就在这半流半行之间,云水四散,只剩下青天红日,朗朗照耀乾坤。
嵇康堪堪将此曲弹完,大叫一声:“广陵散从此绝矣!”
遂将余下的内力进发出来,但见头颅如流星飞坠,不知去向了何方……
玉山崩倒,大树凋零。场中万人,无不泪下纷纷……
可怜天下的少女,从此失去了她们的情人……
天下的文士,从此失去了他们的精神导师……
天下的百姓,从此失去了一位不畏强权的自由战士……
悲哉!壮哉!美哉!伟男之死!
同日,吕安亦被司马昭杀害。
阮籍王戎把嵇康葬在了刘伶的坟旁,碑上书:大夫嵇康之墓。
二坟相依,如南北二岳屹然耸立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