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问得好笑,心想我又不是诸葛孔明,哪懂这些?你们问我,我问谁去!于是笑道:“诸位大人见问,在下岂敢不答?但在下身虽处庙堂之上,心实在江湖之中。长与山野之人相亲,不觉忘怀世虑。大约此生如此,实在有愧惠问。诸公乃当今名臣,都是治世大才,想必早有定夺,又何必问在下?”
那韦大人与曹爽相视而笑,他们想听的正是这话。于是大家闲谈,等皇帝来。
坐了一会儿,王戎见皇帝还没来,问曹爽道:“下官久欲一见何尚书,不知丞相允否?”王戎问的是何晏。这何晏是曹爽身边的红人,天下尽知。他这么一问,显然不无讨好曹爽的意思。
不想司空桓范一向与何晏不合,又见这小子实在是话多,当下冷然代曹爽答道:“何尚书久不见客,不知王侍郎有何事?”
王戎见此人可厌,心中来了气,傲然道:
“在下不才,欲与何尚书论学。”
“论学?”那桓范笑道:“哦。”不再说话了。
王戎见桓范竟敢藐视他,心中大怒,还想说话,见嵇康看了他一眼,这才把话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嵇康这时正与曹爽、崔御史二人谈上月与东吴的战事,言及死伤太重,意甚不安。曹爽假仁假义,也附和道:“天下苦于战争久矣,诸侯割据,奈苍生何!”
那崔御史却道:“若无死伤,当不能取胜于敌国。我朝自武皇帝起,即以武功治天下。若溺于妇人之仁,天下何日可靖!”
嵇康心中暗骂混帐东西,视人命如草芥,当下肃然道:“阁下此言差矣。王者以仁义取天下,圣人以无事取天下,又何必多杀伤?”
那崔御史暴然作笑道:“久闻中散大夫乃洒脱之人,今日何以作名教之言!哈哈,以君今日之论,可见昔日之伪了。”
王戎见这人对嵇康无礼,在一旁大是不平道:“崔大夫何出此言!中散大夫此语,最合天道人心,岂可以伪视之?况且――”王戎向曹爽微笑道:“我朝以名教治国,莫非崔大夫竞以为不然?”
嵇康向王戎含笑点头,对他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颇为赞许。
曹爽是魏国宰辅,当然至少要在面子上维持名教的合法地位,见王戎反问得堂堂正正,心中固然不喜,也得忍住。只好打了一番圆场,大家一笑了之。
过了会儿,曹芳到了。
曹爽带头,领众人行跪拜大礼。嵇康无奈,只好虚晃了一下。心中深以为耻。
曹芳见众人匍匐在地,感觉大好,于是作圣明天子状,用极为温和的口气道:“众卿请起。”
诸大臣谢恩,各自归坐。
曹芳正想对嵇康说话,嵇康忽然道:“皇上!微臣有事,就此告退――丞相请安坐,容在下改日拜访。”
此话一出,曹芳曹爽等人大为惊讶。就在他们惊讶之际,嵇康已缓步出门。
那崔御史马上参了嵇康一本:“此人甚是无礼,请皇上治罪!”
曹芳望着嵇康远去的身影,不胜怅然,良久方道:“中散大夫乃世外之人,何罪之有!”当下也摒退了王戎,与诸臣议事。
王戎退了出来,心想嵇康果然是嵇康,刚才的这一举动,别人是怎么也学不来的。见嵇康还在前面不远,急忙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皇宫。
忽见宫门口有一青年将军,金盔软甲,腰佩长剑,十分威武地站在那儿。王戎仔细一看,原来是钟会,少不得又施礼相见。
嵇康不认识钟会,见此人脸上隐然有一股暴戾之气,想来不是善类,当下自顾前行,不理他。
谁知钟会竟伸出手来拦住了嵇康。
嵇康冷然道:“什么事?”
“在下钟会,久闻中散大夫高名,今日听得中散大夫人宫议事,特此相会。请至敝府一叙。”钟会把手伸回,竭力做出诚恳的样子。
“多谢好意,不过还是免了吧,”嵇康道。
见被当场拒绝,钟会有些挂不住了,不觉脸色一沉,手按在了剑柄上。
王戎赶忙cha到二人中间:“中散大夫有所不知,钟将军乃是钟大夫之子……”
嵇康回首一笑道:“钟大夫乃文士也,想不到后人作了武夫!”说完,飘然自去了。
钟会自是恨恨不已,呆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王戎在一旁见了暗自好笑,心想折折此人的威风未尝不是美事。
呵呵,武夫……武夫……
武夫岂比我辈文士潇洒,为世之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