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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花开叶落永不见(1) 下卷 大结局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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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旋地转的一瞬,奕毫不犹疑地抱起朱成璧转身,他的速度那样快,朱成璧洁白如新雪的裙裾翩然旋开,如嵋山上盛放的雪莲。

    一滴,两滴,淋漓的鲜血从奕胸前流下,伴随着媛妃撕心裂肺的绝望哭泣:“不!”

    朱成璧依旧有些目眩神迷,目光迷蒙间,触到指尖上刺目的鲜红,似被一柄极锋锐的刀划破心头,她猛然抬头,却见那只簪子,稳稳地插在奕胸口,更有一支利箭,从奕后背贯入,银色的箭头上滴着血,那样凄艳而残忍的色彩,如尖利的麦芒,刺向自己的眼。朱成璧不敢置信,只怔怔地看着那嫣红的血,姿态那样热烈而缠绵,从奕的胸口逸逸坠落,划破雪白的素服,洇成一朵一朵的血花。

    那一瞬,朱成璧痛心到极点,仿佛满腔心肺都被紧紧束缚,她颤颤伸出手去,却换回奕气力已尽地跪倒在自己面前,他的身后,金碧辉煌的宫室殿顶,是朱祈祯与成豫在做殊死搏斗。那一箭,是成豫射向自己,裹挟着风声,呼啸而来,而奕,选择了抱紧自己转身,哪怕自己手中的簪子正对他的心脏。

    他丝毫没有犹豫,仿佛是出自本能。

    朱成璧忽而垂下泪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汹涌的泪花:“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你就在我面前,我无法不救你。”

    朱成璧的泪,越发无可遏制,她跪在奕面前,紧紧捧着他的面,他曾是那样巍峨玉山的男子,叫人为他倾倒、为他沉醉,而他,在经历了岁月弥久的锤炼之后,身上的风华气度更是旁人远远不可比拟,然而,这一刻的他,却是头一次让自己惨烈地要恨自己了。

    奕原本刚毅沉朗的面容逐渐单薄,惨白几如雪莲一般,他吃力地握住朱成璧的手,划过由于呼吸急促而暴起的脖颈之上的青筋,终于,按在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璧儿,你听我说,我书房……洛神图的后面……藏着一份花名册,那是所有曾劝谏我登上帝位的人……还有,甘循的兵符、五军营的兵符,都在那里……我原是想,今日出殡,告诉你所有这一切,我会退隐……”

    五军营回京,甘循府邸被查抄,原是为着这个?

    朱成璧怔怔想着,只觉得身体中涌起彻骨的惊通与寒冷,坚硬得如同千年不得融化的寒冰,有着锋芒毕现的棱角,一下又一下,硬沉地辗在心上,将本已千疮百孔的心辗得粉碎。

    “不……不……”朱成璧张徨失措,她的手上满是奕的血,粘稠得似要将自己的三魂七魄生生剥离,“不是这样,对不对?奕,你告诉你,这是你编出来的!你要让我一辈子后悔,一辈子活在痛苦里,对不对?”

    奕的目光逐渐涣散,他竭尽全力,紧紧握住朱成璧抖得厉害的双手:“璧儿,二十五年了,你还不知道我吗?”

    万宝阁初见,奕笑容清朗,暖意顿生:“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青春韶华,彼此言笑风生,奕笑着执过自己的手:“你我二人,名字相连,岂非那传世的和氏璧了?”

    南苑校场,奕衔着一缕轻薄的笑意,以一种暧昧的姿势靠近,低低道,“若是大局已定,本王什么都不要,却只要你。”

    嵋山雪线,朵朵白莲,奕轻轻耳语:“那么,我就背着你,慢慢上来,如果我也老得走不了路,就命人抬着我们一起上来。”

    颐宁宫,奕执过朱成璧的手,笑骂道:“什么糟老婆子!还没见过有把自己往老了比的。你若是糟老婆子,那我就做糟老头子,可好?”

    朱成璧的思绪渺远得几乎要收不住了。

    此时,朱祈祯一剑贯穿成豫的胸膛,玄凌早已埋伏下的玉笛司亦将金羽卫制服、将媛妃带离,竹息、竹语等人也远远退开,空旷的永巷,只余下朱成璧与奕两人。

    “不!”朱成璧失魂落魄,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似有千百马匹扬蹄奔腾,“你别走!不许你走!”

    “璧儿,忘了我,就当我,从来不曾来过……你牢牢记着,平反所有被我害死的臣子,如此,他们才会更加支持你,你的位子,也更稳固……而我,从今往后,就是乱臣贼子,再也不得翻身。”奕凄绝一笑,最后一次凝聚气力,想要抚上朱成璧泪水潸然的面庞,“重华殿夜宴,博陵侯之的死……如今……我也算是异曲同工了……”

    奕的手,软软从朱成璧鬓边落下,留下一道惨烈的血痕。他轻轻阖目,唇上的笑意依旧那样清朗,那样温暖,宛如二十五年之前,在万宝阁的初见。

    他走了,再也不会有人,能像他那样,走进我的心。

    而他的离去,也将我的生命,我余生的所有悲与喜,一同带走了。

    朱成璧轻轻伏在奕耳边,冰凉的唇微微颤动:“当年,妍贵嫔在这里挟持凌儿,我只觉得天地都要崩塌了,是你凌风一箭,贯穿她的咽喉。你救了我们母子。这一回,你为何一定要用自己的死来让我深深记住,我是有多么的不堪……”

    朱成璧静静抱着奕,肩头的雪莲被鲜血染得嫣红,几乎成了彼岸花一般。

    “彼岸花开开彼岸,花开叶落永不见。”

    朱成璧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泪眼朦胧中,却见一对碧玉莲花镯子从奕的怀中滚出,摔在地上,“叮”的一声,莲花,碎裂了。

    朱成璧怔怔地看着,突然想起,奕于自己,便是这托住碧玉的莲花一般,碧玉再如何温润细腻,没有莲花的花瓣与叶片,终究是不稳的。

    是了,奕从来不需要多陪着自己,自己也并不必要时时刻刻在他身边,因为,只要这对镯子,戴在自己腕上,便是他与自己,全部的明白与懂得了。

    碧玉,即为自己,莲花,即为奕。

    如今,奕已去,再无成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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