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祈祯略略一想,已然明白过来,如今是二月初,看来这一胎是去年十一月下旬怀上的,正好是孙传宗走前那几日。念及于此,朱祈祯又扫一眼桌上搁着的方糖紫薯粥,眼角似被什么软软拂过,裹着一阵轻一阵重的刺疼,几乎有泪要落下了。
木棉见朱祈祯怔怔的,心里一沉,低低问道:“大人可是不高兴?”
“怎么会,你不要多心。”朱祈祯扶着木棉落座,勉力舒一舒剑眉,淡淡笑道,“已经两个多月了,但你之前为何不说呢?”
“妾身知道,孙大人离开后,大人心里很不好受……”木棉觑一眼朱祈祯有些僵住的面色,轻轻道,“这个孩子,或许是上天怜惜大人,才会赐予妾身。妾身曾在有孕之前,梦见大片大片的梨花,只可惜,大人已经把后院的梨树尽数伐去,不然的话,这个孩子出生之后,肯定会格外喜爱后院的梨树丛丛。”
朱祈祯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知是惊异还是欣慰,他紧紧握住木棉的手,清冷的目光泛出星星点点的温柔,停留在她的小腹:“不要再提他,你好好养着这个孩子便是。”
木棉眸光微沉,又有几许迟疑漫出:“夫人是嫡妻正室,妾身先有孕,只怕夫人会不高兴。”
“你不要多想,你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我会亲自告诉她,让她好好照顾你。”朱祈祯拍一拍木棉的手以示安慰,“我与邱艺澄成婚以来已经三年多了,她迟迟没有消息,这个孩子很难得,只怕是我唯一的孩子了。”
木棉一怔,忙道:“大人还年轻,为何要这样说?”
朱祈祯摇一摇头,徐徐起身:“过几日,我会进宫请示太后娘娘让你入宫,这几日是多事之秋,你无需入宫,以免落人口舌。”
木棉轻轻道:“妾身明白了。”
待到朱祈祯离开,木棉长长叹息,挥一挥手道:“我现在吃不下,你把东西都撤下去。”
珠儿劝道:“夫人虽然没有胃口,也得为了腹中的孩子着想啊。”
木棉轻轻抚过小腹,想起方才的情景,不过提了一句在怀孕之前梦见梨花,朱祈祯的神情就变得那样快,心里不由涌上一阵酸涩:“我为了孩子着想,他可会为我着想呢?”
珠儿眸光微扬,夹了一箸酱瓜到木棉碗中,缓缓道:“夫人心里难受,奴婢也是知道的,只是,夫人见惯宫里的争斗,怎么到了自己,反而想不开了?夫人应当明白,着想也好,不着想也罢,夫人的孩子平平安安,大人的心才会留在这里。”
木棉与珠儿,素来是互相猜忌的多,坦诚相见的少,然而木棉的身孕仿佛是阴沉沉的雾霾天透进的一丝难得的日光,到底也缓和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木棉夹起那酱瓜,看着那黑黢黢的颜色,只觉得自己原本一颗鲜活的心,在宫里、府里的大染缸中几经沉浮,已经浸渍得那样浓,与这酱瓜无异了。
“妾似胥山长在眼,郎如石佛本无心。”木棉怅然一叹,“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又能奢望什么呢?只要这个孩子平安长大,我就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