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震撼力。写大文章,上头版头条,同时发内参。本着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写出环境保护的使命感、紧迫感和艰巨性。切记,曝光等于捅马蜂窝,内容一定要有根有据,忌讳不实之词;标题一定要醒目,打动人心,产生共鸣;主题要挖掘深刻,透过现象看本质,找准问题症结。
总编谆谆教诲,记者领会实质。报社新成立,报纸新面孔,亟待提高知名度影响力。文章见报那天,两个记者都在休假。男的在家陪夫人,女的在外会恋人。从早上开机到晚上关机,两人手机接得没完没了,都是圈内或周围的熟人见到报纸读了文章的反应。两人司空见惯,谁也没在意。倒是报社值班室打来电话,声称他们电话成了热线,几乎被打爆了,也有国家部门询问核实情况的。两位记者这才意识到辛苦一番,落地有声,暗自欣喜。
新创办的《中华环境导报》以文风犀利载誉京城,在新民县却订数为零。第一时间看到曝光文章的新民人叫阎香草,陕北有名的二人台演员民歌手。阎香草在北京演出结束,退房时把服务员送来的新报纸顺手塞进手提包。阎香草的娘家在天赐湾村,与新民老企业家尤乃生同村。二人先前约定,尤乃生给老父亲过寿,阎香草亮嗓子捧场。
阎香草取道山西回天赐湾。火车上拿出手提包的报纸消磨时间。头版头条大标题“灰色天空下的黑色愤怒”很醒目,压题照片更眼熟,仔细浏览一遍,她半天缓不过神来。原来天赐川镇连同新民县的污染,被媒体重重地曝光了。天赐镇大小污染企业,连同县城里婆家隔壁的县铁厂都上了报,尤乃生的硅钙厂、焦化厂自然也被点名了。阎香草觉得文章很解气,但碍于情面不想让人扫兴,没打算把消息透露给尤乃生。阎香草路过邻居文长贵家时,给长贵老汉送了几盒北京果脯,顺口说了镇上县里被曝光的事,顺手把报纸塞给她敬重的长贵大伯。
接过报纸嘴角微微一咧、甚也没说的文长贵,正是记者在天赐庙碰上的指路高人。文长贵并非大字不识,还上过私塾一肚子斯文;也并非无所公干,而是天赐川镇供销社的退休职工。
孤傲清高的文长贵,在村里,除了与阎香草娘家和郝家走动多外,很少与其他人交往,在县里倒有一帮谈古论今的老哥们儿。文长贵读完曝光文章,摘下老花镜,沉思片刻,把报纸折叠了收藏好,上天赐庙烧香去了。
给尤家老爷子过寿之后,阎香草在天赐湾小住几日,回到县城时,被曝光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在网上看到了,有人从网上下载了。据说最近政府大楼里有点儿乱,时而传言县上领导带人赴京欲摆平此事,时而传言***暗里要查个水落石出。
鄂尔多斯大酒店老板本名孟青山。天赐川镇派出所民警领着县局人找上门来了解一男一女北京人的行踪时,才被告知那二人是暗访记者。老板大哥脑筋急转弯,只说住过店,叫过出租车,别的一口否认。结果,仍以未如实填写旅客登记表为由,被罚了款。据说县医院大夫、记者坐过的出租车司机也被谈过话。对此多有耳闻的阎香草,只字不提那份京报,一门心思忙春节演出闹元宵的事情。
不过,阎香草没想到的是,2005年天赐川镇乃至新民县城,春节元宵节远不及往年热闹红火,过得冷冷清清。曝光风波迟迟不得平息,事态还在不断扩大,谁还有心思搞这些?中央机关某内参刊登的《中华环境导报》记者的暗访文章,多位国家领导人作了重要批示。元宵节过后不久,重大批示的公文终于到了县上。
各级领导的高度关切事出有因。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晋陕蒙交界区域因环境污染严重,就有了“黑三角”一说,污染治理一波三折,路漫漫其修远兮。为解决这里的环境污染问题,早在一年前,国家环保局与“黑三角”三市四县(旗)达成共识签订协议:2003年11月30日以前,依法取缔或关停现有生产能力、工艺落后以及“十五小”、“新五小”的污染企业。对符合国家产业政策,但超标排放的污染企业一律限期治理。
国家的法律法规产业政策,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协议书白纸黑字,既是环境承诺书,也是治理军令状。遗憾的是,禁止审批的有禁无止,取缔淘汰的运行如旧,限期治理的无声无期。协议一纸空文,如此触犯“天条”,是可忍孰不可忍!领导人批示等于尚方宝剑。中省媒体闻风而动,明察暗访,跑遍晋陕蒙交界区域的沟沟岔岔,摄像、拍照、撰文曝光频频,“‘黑三角’二十年不见天日”,“我们咳出的痰都是黑的”,如此声泪控诉,无不引发国人关注同情,成为“两会”代表热门议题。媒体异口同声,“黑三角”那哒(儿)都是一样样的“黑”。
环保风暴席卷“黑三角”,地方环保部门首先成为众矢之的。戴玉看到报纸复印件,简直傻眼了。文章正气如虹,事实亦无出入,戴玉觉得这光曝得很过瘾。可身为文中“知情者”,戴玉有点儿惶惶不安,十分留意局里的动向。先是听说局长被县长臭骂一顿,心里有点发毛;后听说局长对县领导们誓言,环保局绝无一人接触暗访记者后,稍有安心。后来,中省领导批示精神传达后,形势大逆转,谁写匿名信,谁给记者反映情况,没人过问也没人追查了。
上级检查督察,媒体明察暗访,一波接一波来势凶猛,应付上级应对媒体,局长如履薄冰,下属疲于奔命,不及时给企业通风报信,还是最大的失职。
一想起北京男女记者,戴玉还是有点憋屈。除夕夜,戴玉收到两个北京发来的祝福短信,她懒得理。春节后,她收到北京寄的包裹,打开一看,女式真丝睡衣里夹着一封信。语气婉转歉意真诚,大姐叫得人心热乎乎的,落款李杰、赵娜。这一对鬼记者。戴玉气消了大半,“环保同仁”的称谓不无亲切,笑而自语,京油子,够哥们儿。
媒体人接踵而至,原来陕北有两个天赐湾,黄河边的天赐湾自此名声大振。村里人一口咬定,匿名信是黄河对面人干的好事。后来,婆家在天赐湾村的戴玉,发现了匿名信的蛛丝马迹。天赐湾人亢硬断言,戴玉守口如瓶,各有各的道理。不过,从北京记者开始,来过天赐湾的人们都隐隐触摸到一股神秘气息、神奇力量,冥冥之中,或寒或暖,或扬或抑,令人心灵震颤。
在晋陕蒙接壤黄河两岸,天赐湾村好风水颇有名气。“上有娘娘滩,下有天赐湾”,“好女不嫁娘娘滩,好男入赘天赐湾”。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这说道是黄河老人传下来的,是黄河艄公唱出来的。
娘娘滩在河曲县城北,是黄河上唯一住人家的河心小岛。相传西汉初年吕后专权,将薄太后及其子刘恒贬谪于此。后来刘恒称帝,在滩上建娘娘庙,故名娘娘滩。娘娘滩四面环水银波飘渺,家园田舍绿树浓荫,几户住家耕渔牧养,一派田园情趣。“天下黄河十八弯,传奇莫过娘娘滩”。原先河曲城里有户人家,欲嫁女到娘娘滩村,女儿相中黄河船夫后生,执意不从。船夫抛锚靠岸,“天下黄河十八弯,好女不嫁娘娘滩,隔河隔水进出难,想娘想爹泪涟涟”唱不绝口。这户人家听着有道理,寻思着改了主意,谁知天杀的女儿,却与船夫后生驾船私奔了……
娘娘滩有阴柔之美,天赐湾多阳刚之气,想必都是大自然的造化。传说很久以前,有游方道士路过,只见云雾峡谷,滔滔大河,青山滴翠,裸岩生辉,远望牛鼻梁山缓缓而落,酷似伸长脖子下河饮水的卧牛;再看两道山脊梁弯弯舒展,又像巨人长臂怀抱太极。道士惊呼奇哉妙哉!挥笔而就“天赐一湾风水宝地,地纳五福祥瑞九天”,赐予随行弟子,独自飘然而去。弟子得其真传,在牛鼻梁上建五福观一座,香火旺盛绵绵不断。五福观后被铁木真部属毁之一炬,新民县志一笔略过,仅有“古有五福观,香火绵延,后毁于战乱”的记载。
大河上下,十里不同俗。生性阳刚的天赐湾人,对那声低音细、走路慢腾腾、干活不起劲、做事肉乎乎的后生,一概训斥道,你个狗日的,娘娘滩生哈的?一言以蔽之,天赐湾人自古以阳刚之气为荣耀,是男子汉的天下。早年艄公船夫对此情有独钟,天赐湾码头有的装,有的卸,生意兴隆,天赐川镇有酒喝,有处玩,逍遥自在,其乐融融。即使当了天赐湾倒插门女婿,也过活得人模人样。传说有个落难秀才沦为船夫,后来就在天赐湾入赘,借一方风水,耕读传家,家业兴旺,后辈出过举人中过状元,故有“好男入赘天赐湾”的说法。不知何故,新民县志未曾提及,却有“河北五十里,两河交汇,乃晋陕蒙之水陆码头,神佑风水,地杰人灵,住户人家,多耕读传世”一段文字。
好风水有天神护佑。五福观被毁,后人在遗址上建了天赐庙,历朝历代多以民间筹款修缮。解放后,天赐庙道人没了踪影。庙宇在“***”中被毁坏,残垣断壁,狼藉一片。如今的新庙宇,是天赐湾村民尤乃生办企业淘到第一桶金后,出资重新修缮的。
那是1991年的春天。尤乃生到镇供销社找文长贵商议修庙,文长贵说,这是善事,是好事么。
尤乃生想把天赐庙更名五福庙,觉得原先就有五福观。祖上当过天赐庙执事、读过初中的尤乃生十分看重“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这五福。
文长贵却另有说道。五福、六福,还不都是老天爷给的?说着,从柜子取出祖传的,据说为游方道人所撰当年五福观大殿的楹联拓片,“天赐一湾风水宝地,地纳五福祥瑞九天”。
尤乃生大喜。道士的传说,楹联的典故,他打小就听老人们拉话听过多少遍,却从未目睹过真东西。赶紧说,还叫天赐庙。叫天赐庙,长贵叔,楹联能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