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半蹲下来,手按灵卵,继续雕刻。
周围的灵卵纷纷破壳,一个又一个的灵族走出来。
这一颗却岿然不动。
王夷吾保持了耐心,每一笔勾勒都如最初般谨慎。
直到相貌堂堂的虞国公屈晋夔,走入此间来。
他浅浅的环视了一周,看向重玄遵:“本公如前约,来带走楚灵。”
按照事先的约定,千劫窟里“孵化”的灵族,五分之四归齐,五分之一归楚。
重玄遵点头为礼:“虞国公请自便。”
除了送柴阿四来妖界,楚国的责任是确保齐国南夏的安定,以及在千劫窟出现变故时,及时出手补救。
但有荡魔天君仗剑在太古皇城外,千劫窟里的事情顺利结束,楚国并没有太多付出,便赢得这一部分可以繁衍生息的灵族,大大加强楚国的底蕴,给未来增加筹码。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尤其那位灵族的拄杖老者,还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那吓了屈晋夔一跳的篇章并没有继续展开……更是多喜临门。
屈晋夔面上带笑,取出一张宝光冲霄的灵山盘,收起了那些楚灵——
楚将以众灵奉灵山,为永恒禅师的跃升,提供更有力的帮助。
以后的灵山胜境,是楚国资源。灵山禅军,是楚国兵源。
确认一尊楚灵都未遗漏后,他饶有兴致的看着王夷吾的动作。
灵卵里的刻像,年纪很小,稚气十足。
有一种眉眼清晰,如刻刀雕琢的“俊”。
他意态悠闲地点评:“很像那位英年早逝的长生宫主。”
王夷吾头也不抬:“本就是他的寄托,亦是齐人的怀缅。”
多病多思的长生宫主,希望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就像缔造霸业的皇帝,希望自己是一个静享天伦的老翁——这都是只能在画中实现的事情。
说话间雕刻已终。
手持纸鸢的孩童,走出灵卵来。
他非常的活泼,见着人就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好——老先生,你好啊!”
他一手抓着纸鸢,一手使劲地挥舞:“今天是我的生日,很高兴认识你们!欢迎大家去我家玩耍!”
屈晋夔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你家在哪儿啊?”
“临淄!临淄!”
顽童快乐地笑着,牵着他的纸鸢,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说来也怪。
在场所有的齐灵,也都跟着他转身。登云踩风,齐往外涌。
他是众生神灵里的核心。
亦是这支灵族里,与生俱来的领袖。
看着这个灵气冲天的顽童的背影,屈晋夔若有所思。
计昭南已经提枪上马,简洁下令:“整队,撤军!”
布防在千劫窟各处的齐军,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迅速如蚁潮汇涌。
屈晋夔看向重玄遵:“这紫芜丘陵亦有沃土万里,齐人都打到这里来了,不顺便占下来么?”
重玄遵是比楚国那些年轻人尊老一些,但也有限,只淡淡说了声:“让给你们楚国。”
负手翩然而去。
屈晋夔笑了一声,也消失在此间。
前一刻还挤得无处下脚的千劫窟,这一刻空空荡荡。
虎太岁已经死了,紫芜丘陵才是妖族必须面对的毒疮。紫芜丘陵那些在计划中应该被牺牲干净的“劣妖”,才是那一口已经入喉的鸩毒。
人族驻军在这里,他们是被征服的。
人族离开这里,他们是被放弃的。
无论齐楚,都没有为妖族善后的好心。
……
……
王夷吾的兵域之中,有绵延的军营。
绵延军营的正中心,是一座帅帐。
妖族名将猞师舆,就被囚缚在这里。
当然在众生登神、赋灵新生的当下,刑架已然空空。
帅位后面,供着一幅千人千面的众生图。
窄台供之如供神。
猞师舆活着的时候,看这幅画,像是每个人都有故事。如今他们的故事正以灵族之身开启新篇,这幅画,也就不那么栩栩如生。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众生登神后,幕幕为枯景。
但画还在。
姜无弃当年落笔的时候,画是动态的、将要发展的,每个人都行走在自己的人生。时间的流动,并不被人的去留影响。
王夷吾的兵主神通被正面击破,恢复不知何时。虽是他的兵域,他也无法再洞察这里。
诸天万界没有任何目光注视于此。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已经不存在。
但它存在。
画外的放鸢顽童,和拄杖老翁,成了新生灵族里最有天赋的两尊。
画里的他们,各自普通,还在那片原野欢欣,静享天伦。
画中有一条靠近城门的长街,一支卖酒的旗幡被风吹展,半掩着一扇临街的窗。
从这掩半的窗口,可以看到里间的书桌,桌上空空。
倘若姜望在这里,他就能看到,这是长生宫里那幅石刻画,最早的样子。
在无人能够关注的此刻,这幅画动了。
一张雪白的宣纸,被一根戒尺,压在了书桌上。
许久之后,画中又出现一只提笔的手,悬在纸上,不知何思。
那不曾显画的人,仿佛看到了城外原野的风景,静伫片刻,挥毫写道——
“放鸢黄童,拄杖白翁,嬉游漫步,复见何年?”
……
……
太古皇城前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虎太岁虽然死了,似乎他的琥珀在这里。
姜望没有去接剑,陆执也便一直捧着。
直到那灵族老者对着王夷吾行礼,姜望才收回视线。
他的视线放回太古皇城,时间好像开始流动。
“此亦我妖族神明,有太古之德!”
天空忽然入夜,长夜卷作披风。
夜仞天踏虚而落,走下城楼。煊赫神威,敛于无形。走得越是轻描淡写,越能体现祂的神道力量。
祂并不看姜望,仿佛完全不在意这份危险。只是神眸炯炯地注视着那尊无面神。
无面神的确能算得上妖族神明,在这里立塑,在这里传信……
“祈者妖愿也,信者妖天。”
夜仞天给出了自己的赠礼:“我今执掌封神台,愿为苍生敕之。助其登顶阳神,德泽天下!”
赠礼不可谓不重。封神台也不是空口来封,除了海量的神道资源,神位本身亦是有限,这边封出去一个,那边等位的妖族神灵,就少一个指望。
这当然是一件并不纯粹的礼物。
但一尊阳神战力,想来没谁会嫌少。
姜望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眸,看着这尊妖神,好像没有听清楚祂的话语:“只有你来么?”
夜仞天果断后退两步,退进城门洞里:“诸天交流,自有雅量。我不是来跟你动手的。”
皇城之外,仍只有姜望和陆执。
所有天妖都在等一个答案——是杀了陆执,全面开战。还是就此退去,暂歇诸天?
陆执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姜望,安静地……奉剑。
“怎么办?”姜望问陆执:“现在我的心情……不是特别好。”
“若说千劫窟里的事情……我们未有干扰,已是最大诚意。若说血神君……”
陆执回头看了一眼血神君,再看向姜望:“两军交战,不免夸言,您这样的人物,魁于绝巅,剑横万界,视野早已超脱,哪会计较这些?”
“倒也没有一定要杀他的意思,这点小仇,我不记。”
姜望真个就伸过手去,取回自己的【薄幸郎】,略作掂量:“这柄剑养护得不错,有心了。”
【薄幸郎】尖利作啸,以示抗鸣。但被五指一捏,顷就安静。
陆执只是低头为礼。
他碎琉璃般的妖眸,看到的姜望并不破碎,而是无数个截面,无数种绝巅的姿态。
蜈椿寿松了一口气,又陡生悲意。
他苦心培养,情如师徒父子的猞师舆,沦陷在神霄世界。将其擒杀的王夷吾,此刻就在紫芜丘陵纵马驰骋,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止于一剑之前。
可是这样的时刻,跟姜望这样的人开战,才是最大的战略错误。
即便妖皇举族运而起,又真能杀死驾驭仙帝道躯的姜望么?
赢则两败俱伤,输则……不堪想象。
最重要的是,杀死现在的姜望,对妖族来说,不见得是好事。只是给那几个人族霸国清路,更是给他们理由,让他们彻底绞杀天狱。
理智和情感,绞得蜈椿寿身心麻木。
空有统兵之能,却无救族之策。他禁不住回望城内主干道,看永恒日晷上,金针轻移……默然叹息。
“妖族历史悠久,礼仪传世。我今天也见识到了。确实大有雅量!”
姜望接过【薄幸郎】,但没有立即就走,而是抬望高墙:“某家来虽孑然,出不可无仪……使天狱失礼。”
他在巍峨的太古皇城前,身如蝼蚁般渺小,却有遮天蔽日的气势。
他是抬望的姿态,却像是俯瞰整座太古皇城!
“你——”
他抬起手来,挨个的点名,点到哪个,哪个头顶就亮起赤焰。
笼罩太古皇城的大阵,好像对他并无意义。
红尘劫火,随心而起!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关刀拖地、行于亘古圣廊的天妖,体魄熊烈,身如炬火。其乃天妖“象裁意”。
据说是第五法王象弥的亲眷后裔,刀法绝世,勇不可当。
“你——”
第二个被点名的,是焰楼之中,一位长剑横膝,静坐养意的天妖。此妖乃是“羽照无”,号称是“剑绝天狱者”。
然而此刻,焰楼之焰,亦被劫火焚!
姜望的手还在移动,他的手指如同阎王笔,点到哪个,就要划掉哪个。
他身后的“远古阎罗神”,随之狱火沸然,真有几分阎罗点卯的神话威严。
“你——”
第三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双手缠满布带,缓慢地转动着【万界天表】的魁伟壮汉。其乃天妖鳌负劫,乃是“诸天力之极”,曾经硬抗麒观应的刀。
他们都是天妖中的天妖,各自闪耀一片天空的强者。只有一个共同点——
当初行念禅师孤舟渡天河,他们出手打死了行念!
就在这太古皇城外,当着一众天妖的面,姜望慢条斯理地完成了点名。
“猕知本还没睡醒么?”
“那就算了。”
“就你们吧——”
他的手翻转过来,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当年孤舟难渡,天河路远,幸得诸君相送。”
“今日也还是劳烦你们……”
“出来送我。”
周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