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锈铁剑上的锈迹,似乎藏住了他的眸中阴影。
“反正我绝望的时候——叫天天不应!”
天无一时爱我,我无一物报天。徒然两恨,以怨报冤。
……
骤然凌空的闪电,像天穹忽然睁开的一只狭长眼睛。宁寿城和千劫窟,都在它的观照中。
紫色的电光之下,千劫窟晦明不定。
重玄遵如月高悬的刀,将虎太岁牢牢钉在窟里,不许逃身。三恶劫君的道场,将三恶劫君收监!
镌刻众生图的石屏,已经覆盖了千劫窟的穹顶,如同一层天境。
众生神灵居神国,恍惚之间,无限颂声!
驾驭太阳战车的重玄遵,如同统御诸神的白衣神王。他是众生图上未有之绝世,他也是霸国国柱,是托举众生的人。
这《物有天仪登神法》,是青穹神尊登神的妙法,已经得到超脱的检验。
本是齐国先君为齐武帝准备,现在也是天妃归来后的重要阶梯。
但登为新皇的姜无华,并不会完全寄希望于等待。他要开拓他的疆土,勾画长乐时代的盛景。
今日若能夺灵族之造化,将极大增强齐国的底蕴,其意义不啻于又夺一南夏,今帝的威望将不可动摇。
齐国需要这样一份进取未来的希望,而不只是神霄战场的胜利。
说到底,神霄战场的掠功也好,天妃星穹归来后有可能成就的超脱也好,都是那位霸业天子所留下的硕果。
而青石宫里的死者,是烈山人皇所指的未来。
今帝要如何证明,他能与前两者比肩,做到他们没有机会再去做的事情,继续带着齐国追逐六合?
这样的信心,这样的希望,贵重过一切。
在神霄战争已经结束的当下……谁有一匡之相?
岩浆河床上栖息的灵卵,已经被剖去了琥珀,其间人形的阴影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放出神光。
神光替代了阴影,神也占据了灵。
虎太岁自不肯认下这结果,以拳当刀的同时,履足地脉,慑动一域!
他不仅是创造了千劫窟的三恶劫君,更是紫芜丘陵的执掌天尊。太古皇城敕命,金阳血月定光,天狱世界认可。
“宁寿城,封神台,神胎醒!”
他不相信齐国这临时搬来妖界的众生神境,能和有封神台支持的灵族神胎相争。即便都入灵卵,都在胎中,前者也当为后者之食粮。
一胞之子,只能有一个最完美的破胎者。或许齐国反倒是在帮他养出更强的灵族,让他在超脱的最后一步,走得更高。
此刻他调动太古皇城赋予他的统治紫芜丘陵的力量,要改写千劫窟里的造化。
可他琥珀色的眼睛陡然一震,其中所映照的并非一船神胎,而是正在厮杀中的狮安玄和柴阿四!
绝巅相斗,神台飘摇。
宁寿城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那船神胎未能即刻召来!
“原来如此,柴阿四……项北……楚国吗?”
“难怪重玄遵敢轻离南夏!”
虎太岁瞬间想明白了一切,不由狞声:“楚烈宗布局东域,落子三分香气楼,借力罗刹明月净,助姜无量证佛……将借阿弥陀佛之尊,证世自在王佛。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是杀死姜述的凶手。”
“新任齐帝竟然掉头就能跟楚国达成合作。”
“真让我齿冷!”
“齐君无父,齐人无君吗?”
回应他的只有日月星三光齐备,重玄遵骤然斩落的一刀!
三光混转的刀锷,竟然形成一处吞光的黑洞。
虎太岁的视线都被吞咽进去,可他的眼睛又被刺痛——
那是一往无前的枪芒。
得重玄遵之助才摆脱追击的计昭南,没有半点停歇,整军又再战!
七万骑军此时死伤已过半,但无一退缩,或者说无双兵阵之下,深入敌境的紧迫、直面生死的紧张,让他们无暇思量太多——都奋勇为计昭南掌中阵枪。
计昭南仍是不言,仍是进攻。一步又进一步,一枪快过一枪。
像当年在千劫窟里,怎么都不肯跪倒的那个人。
他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力气,用于口舌。他要虎太岁死,要虎太岁死!要掠夺虎太岁的筹谋,再让虎太岁死!
一生韶华,都是余恨。
七窍尽血的王夷吾,跌落在岩浆河床,摇摇晃晃地捡起一柄军刀,就近靠住一颗灵卵,控制无我之力,帮其雕琢成更具体的人族模样。
【兵主】被正面击破,他已经无法再干涉战场。但他还有他能做的事情。
“国与国之间哪有私恨?无非利合利分。你这穷途末路的病猫,说这些话徒然让人耻笑!”
他睁着眼睛,模糊地看着虎太岁,声音却尽量清晰:“我们恨你恨得要把你吃下去,也要利于国家大事的时候,才来找你雪恨——你受妖族托举这么久,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重玄遵是绝世的对手,计昭南是无双的刺锋,虎太岁之所以肯在千劫窟里留到现在,当然也不只有宁寿城里一记后手。
他堪破了月相的虚妄,抵住了日曜的炎灼,逃脱了黑洞的捕捉,仍不免被一刀削平了拳峰——又被计昭南的阵枪穿进腹中。
“是时候了!”
虎太岁一把攥住阵枪的枪头,将之拔离血腹,迎着重玄遵的刀锋狞笑:“上邪普化神主!你还在等什么?!”
设想中战局立刻颠覆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只有千劫窟里密集的孔洞,还在回荡他的余音。
那些血气衰竭而退出战阵的士卒,竟然还在喘息。
王夷吾脸上还在流淌的鲜血,没有马上杀死他。计昭南身上的伤口,没有如约糜烂。重玄遵的刀光依然凌厉,其人血液未见沸腾!
怎么回事?
虎太岁怒吼起来:“血神君!?”
他避开重玄遵直切要害的刀光,被计昭南一枪搠倒在地,合掌将身前空间聚成琥珀,又厉声大喊:“蝇浑邪!”
被妖皇亲敕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蝇浑邪,是打破先天血统限制,带领蝇族完成一次巨大跃升的绝顶阳神。
族群跃升的巨大功德,推举着祂的未来。
祂也是紫芜丘陵这一局的重要组成部分。
千劫窟里战死的这些残次品,乃至于同样战死在这里的齐军,理当都成为对方的血食,助长其血焰。
他本就要用一场残酷的战争,来供养血神君的神位。
用一个根本已经失去潜力的紫芜丘陵,作为血神君的神台。在千劫窟的实验完成之后,把那些已经对妖族失去归属感的劣妖,全部推作蝇族的血祭,以此来托举蝇族的整体跃升,好让血神君靠近与世同恒的那一步。
这是妖族的大收获之局。
意在举紫芜丘陵之力,奉出两尊超脱,养出一个潜力无限的灵族,得到数量庞大的兵源……
这才是他明知齐国入境必有所图,也不肯放弃千劫窟,带着灵卵逃走的原因。
虎太岁明白齐国那边必然还有后手。
但怎么都不会比得过一整个妖族对他的支持。
这是种族存亡之秋,妖族绝境之中所爆发的力量,会超乎齐人的想象,也将震动诸天!
可蝇浑邪……现在在干什么?
太古皇城呢?
就算蝇浑邪那边出了问题,为什么别的援军还没有过来?
斩妄刀在时空琥珀中经行,重玄遵的目光也切割着虎太岁的眼睛。
虎太岁的眼中有惊怒,重玄遵的眼中也有讶色。
显然局势跟他们想象的都有不同。
月光琥珀光碰撞在一起,杀出一圈光轮。
作为太古皇城敕命的执域天尊,虎太岁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带回了答案——
那是远古天庭在当代的映射,天狱世界最恢弘的建筑,无数妖族所朝拜的方向……华丽古老,威严无尽,代表妖族最高权柄的太古皇城。
今日城门四闭,今日城楼举旌旗。
今日大阵开启,今日城墙列甲兵。
万界天表,诸天神罗,永恒日晷,亘古圣廊……复刻于远古的传说建筑,全都显现了威严的姿态。华光万道,仿佛远古天庭重现,几似复刻万界来朝的盛景。
整座太古皇城,已经进入了战时!
城门口,却只行来一人。
那人以玉冠束发,穿着一件诸天都认得的长袍,波澜不惊地往前走。
鹏迩来也好,麂性空也罢,都在城楼不言语。
代表妖界天厌的紫电,不曾闪耀他的眼眸。
猎猎嚣狂的旗风,无法靠近他的衣角。
亿万道目光都倾注在他身上,而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暂是沉默的。
所有的注视者,也随他沉默。
他没有拔剑,于是无一矢敢加。
当他终于走到城门前,终于停下脚步,像是地壳几万年的运动,终于停止了轰鸣。观者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又不由自主地揪起心!
远古的荣耀映照今日。
当代的魁名眺望曾经。
此刻太古皇城里,强者如云,战士以亿万来计。
而巍峨的城门前,他一人独立。
“我来取回……”
他抬起头来,声音平静——
“我的剑。”
太古皇城的城楼上,神性锁链捆成了剑形。其中受囚的绝代凶物,已经沉寂了很多天。这一刻锵然抗鸣!
哗啦啦——
密密匝匝的神性锁链被拉得绷直,这凶器疯狂外挣,即要破封而出!
城门楼上的一众天妖没有言语。
城门前孑立的男人也没有伸手。
只是在某个瞬间,他漫不经心地扭头,回望了一眼。
天穹张舞的紫电,骤然消失于无形。
这一眼已经看到紫芜丘陵千劫窟,穿透众生相所凿刻的石屏风,看到了正在搏杀的虎太岁——
虎太岁猛然闭上了眼睛,用力之巨,眼皮对撞出金铁声,将琥珀色的眼珠子都碾碎!
关于“血神君”的呼声,当然也进入男人的耳识。
他看向太古皇城,看到那将行而乍止的血袍身影。
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这家伙的来历。
好一阵后,终于想起来了,脸上泛起轻轻的笑。
“大好头颅在此,愿为神君奉酒。”
他笑问:“来取?”
我来取剑,你来取樽。
大丈夫言出当践!
感谢书友“浮云也惊鸿”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5盟!
感谢盟主“小胡同学真可爱”打赏的新盟!
……
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