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秀和严戈跟著孙宝国进了隔壁门市,这边也差不多坐满了,他们的位子靠里,旁边摆了两张圆桌,放著玻璃转盘,和店里的八仙桌有著明显区別。
一张圆桌已经坐满了人,另外一张还空著,不过上边摆了一块「已预定」的牌子。
「那是包席的桌子?」梅秀低声问道。
孙宝国给两人倒茶,小声道:「对,这两桌是包席,这桌是请准老丈人吃饭的,旁边那桌好像是接待客商,我隨口问了一句。」
「前几天,纺织厂就是在这两张桌子上接待的省领导和外宾?」梅秀黛眉一挑,打量著这个水泥地,大白墙,甚至没有吊顶,两根电线从头顶穿过,吊著八盏白炽灯,摆了十四张桌子的店面。
那她花了三千六豪装的看江大包厢,又算什么呢?
包厢里那盏水晶吊灯可是从上海运过来的,花了她一千二!
「对。」孙宝国非常篤定地点头。
「这么说来,这饭店必然是有些可取之处的。」梅秀微微点头,孙宝国是万秀的食材採购,非常善於交际,他打听的消息一般都能保真。
严戈开口道:「菜单上的菜品的价格不便宜,和嘉州城里的川菜馆相差不多,能有这么多工人在下班后来吃饭,可见菜品应该不错。」
「你们点了一只樟茶鸭,要再点两个菜,开始上菜了不?」赵铁英笑著走了过来,看著三人问道,目光落到了梅秀身上。
这女人穿著黑色皮衣,头上戴著帽子,长得可真有气质,是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势。
「我看看菜单。」梅秀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菜单墙。
考虑到坐在新门市的客人点菜不方便,周砚在这边设了第二块菜单墙,做了一批一样的小木牌。
严戈的目光也是落到菜单上,认真瞧著。
凉菜以滷菜为主,烧菜有两三道,蒸菜有两三样,以回锅肉、鱼香肉丝、红烧排骨这样的家常菜为主。
「灯影牛肉?!」梅秀的目光落在了凉菜区第一位的那块牌子上,面露讶色。
「竟然还有灯影牛肉吗?」严戈同样有些震惊,这小破店能端上来樟茶鸭已经足够让他惊讶了,灯影牛肉又是什么鬼?
这对於这个小破店来说,不会太超標了吗?
「对,这是我们店里新上的凉菜,酥酥脆脆的,味道还多巴適。」赵铁英笑著点头。
「那要一份灯影牛肉。」梅秀说道,目光往下看去,又要了一份八宝酿梨,隨后道:「严戈,你点两道吧。」
严戈点头,要了一份鱼香肉丝和一份藿香鯽鱼。
这两道菜也是万秀酒家的畅销菜,特別是鱼香肉丝,更是他的拿手好菜,咸香酸甜的滋味,深得食客们的喜爱。
「要得,你们三个人吃差不多了,跟著就给你们上菜了哈。」赵铁英刷刷点好菜,转向下一桌客人。
「四十块钱一桌的席啊?这么贵?!哪个不去国营饭店呢?国营饭店的包席也才三十块,还有包厢可以坐。」隔壁桌,马福全今天请的老丈人张建国开口道,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
「是嘛,吃这么贵的包席,还这么挤,跟吃食堂一样。」丈母娘陈小梅跟著点头,同样不太满意。
梅秀和严戈对了一下眼神,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笑意。
对嘛,这才是人民群眾的真实感受和需求!
万秀酒家投资百万,花了那么多钱弄大型宴会厅和高级包厢,就是为了给客人体面的聚餐体验。
这小伙子办事还是有点不够妥当,请准岳父、岳母吃饭,味道是其次的,体面才是关键。
马福全不慌不忙道:「叔叔、嬢嬢,你別看这家饭店环境不如国营饭店一点,但菜的味道巴適得板。前几天我们厂长还在这里接待外商和省领导呢,就坐在咱们今天坐的这张桌子上,吃的相当满意。」
「真的假的哦?你们纺织厂就在这个饭店接待客人?」张建国不太相信,「我们二丝厂最差都是在苏稽国营饭店请客,有时候还要去嘉州办。前几天就在那新开的万秀酒家招待,我是財务我晓得,一桌包席五十块呢,客人也吃的很满意。」
「二丝厂啊?確实有这么回事。」梅秀微微点头,前天晚上的两桌包席,她还有印象。
「看得出来客人对我们还是比较满意的。」严戈也是有点小得意,作为总厨,夸饭店不就是夸他嘛。
马福全笑呵呵道:「万秀酒家啊?那还是差点意思,那天省领导和外宾来吃饭,我就在隔壁桌坐著,听他们都说周二娃饭店的菜比万秀酒家的好吃,特別是这樟茶鸭,做的比荣乐园的还要好吃!
更別说还有干烧岩鲤这种经典名菜,万秀酒家能端得上来吗?荣乐园出来的厨师,连樟茶鸭都做不明白。」
梅秀不笑了。
「这小子乱说啥子呢?!」严戈有点生气,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严总厨,算了算了,这是別人店里。」孙宝国连忙把他拉住,小声劝道。
「真的?」张建国和陈小梅將信將疑。
「陈老板,王处长,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吃,上回省里领导下来,就是在这里吃的饭。」门外响起了声音,一个地中海男人笑著带著一群人进门来,向著最里边那张圆桌走来。
「厂————厂长?」张建国和陈小梅站起身来,瞧著那进门来的地中海男人打招呼道。
「老张、老陈啊,你们夫妻俩也在这里吃饭呢?你们还挺会找地方的。」地中海男人看著两人笑著道,「我带客户和领导过来吃饭。」
张建国脸上堆起笑道:「哦哦,我们家秀琴的对象小马请我们过来吃饭,这不年后马上就要办婚事了嘛,就说年前两家人先碰个头,一起吃个饭。」
「嗯,这小马长得挺端正,到时候喝喜酒记得喊我啊,秀琴也是我看著长大的。」厂长笑著点点头。
「要得,到时候还要请厂长讲两句。」张建国连忙笑著点头。
「好,那你们先吃哈,我带领导们先过去坐。」厂长说道,带著眾人落座。
张建国和陈小梅已经变了脸。
「小马啊,你这店確实选的好,会选!肯定是比万秀酒家安逸,厂长才会把人往这里带噻。」张建国满脸笑容道。
陈小梅也道:「福全,你说得对,嬢嬢先前说话大声了点哈,你莫怪。」
梅秀:
"————"
严戈:
6
「」
不是,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梅秀看著那桌刚坐下的包席客人,把帽子往下拉了一点,二丝厂的冯厂长她认得,前天她还去敬了一杯酒,地中海特別亮,让人印象深刻。
冯厂长作陪,这一桌瞧穿著打扮,一半领导,一半客商,瞧著应该还是比较重视的接待宴席。
二丝厂跑到嘉州丝绸厂门口来办宴席,在一群丝绸厂的工人中吃饭,多少显得有些古怪。
这周二娃饭店到底有什么魔力啊?
梅秀想不明白。
严戈也想不明白,不过攥著的拳头已经鬆开,二丝厂的厂长带著领导和客户来吃饭,说明那小子的话可能真没说谎。
「我可是听江主任说了,这周二娃饭店的樟茶鸭做的可好了,其他菜做的也是一绝,不比蓉城的大饭店做的差,所以才让冯厂长把吃饭的地方从国营饭店转到周二娃饭店来。」王处长笑著道:「各位不能怪冯厂长招待不周哈,这是我的主意。」
「江主任都觉得好的饭店,味道肯定差不了,我们也都想尝尝。」眾人笑著说道。
眾人正聊著,凉菜开始上桌了。
马福全他们这桌客人也刚到齐,同样开始招呼服务员上菜。
梅秀和严戈伸长脖子瞧著,六道凉菜,以滷菜为主,统一的白色瓷盘,摆盘非常精致,每一份还配了小花。
滷牛肉、卤猪头肉、猪耳朵和卤猪拱嘴、卤素菜、红油凉拌鸡,外加一份灯影牛肉,往玻璃转盘上一放,搭配出来的效果相当漂亮。
梅秀和严戈的眼睛睁大了几分,这摆盘,是该出现在这乡镇小饭店的吗?
他们家五十一桌的包席,凉菜都没配雕花呢,就搭几片小叶子。
不光摆的好看,看著也好吃啊!
凉拌鸡裹满红油,点点芝麻点缀其上,滷牛肉红棕色,筋膜犹如琥珀纹路,特別是那灯影牛肉,纤薄如纸,泛著红亮光泽,堆叠在一起,能透过光影。
「哇!这饭店看著又旧又小,没想到菜做的这么漂亮!」
「硬是精致的很!这摆盘,厨师是从大饭店出来的吧?」
冯厂长那桌的客人惊讶道。
万秀酒家的高档包厢里端上来这么几份菜,大家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坐在这小饭店里,周围都是穿著工服的纺织厂员工,端上来六份这么精致摆盘的凉菜,著实有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灯影牛肉,慢用!」一份灯影牛肉端上了他们桌。
梅秀和严戈的目光立马锁定,神色皆凝重了几分。
灯影牛肉是他们万秀酒家的招牌凉菜,几乎每桌包席都必点。
这道菜的製作工艺相当复杂,製作难度较高。
在万秀酒家,只有严戈和他的徒弟会做,別人都做不好。
灯影牛肉这道菜,目前嘉州各大饭店中,只有他们家有,飞燕酒楼和乐明饭店都做不出来。
樟茶鸭也是一个理,名气大,味道好,別家又做不出来,那客人就会闻名而来品尝。
开万秀酒家之前,梅秀筹备了两年,在嘉州住了大半年,调研得非常充分。
蓉城的餐饮行业竞爭太大了,嘉州离蓉城两百多公里,老一辈的厨师相继退休,年轻一代的厉害厨师基本上都被调往蓉城和其他大城市去了。
孔派名声在外,可作为孔派大本营的乐明饭店,如今陷入青黄不接的阶段。
但凡有冒尖的厨师,立马被省里调走。
往省城调动的机会如此难得,没有厨师会不动心,走的都很果断。
飞燕酒楼是百年酒楼,解放前有著嘉州第一酒楼的美称,那会名厨云集,曾以燕席而闻名,连蓉城老饕都会跑到嘉州来品尝。
但解放后辉煌不再,名厨散去,原本的高端酒楼变得平平无奇,整体水平还不如乐明饭店。
梅秀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嘉州作为创业地,从荣乐园挖来了严戈等人,组成以荣乐园厨师为核心的厨师班底,並且花费重金兴建宴会厅、酒楼和包厢。
和她预计的一样,开业不到半年,万秀酒家如今已经成为嘉州生意最好的饭店。
接下来半年的好日子,婚宴包席已经全部预定出去。
他们的宴会厅,在嘉州当下绝对是最豪华,最有牌面的。
婚宴的火爆,带动了日常包席的生意,二楼包间同样火爆。
在梅秀和严戈看来,飞燕酒楼和乐明饭店不足为惧,厨师水平有限,短时间內没有赶超万秀酒家的可能性。
开饭店,要么环境和服务很好,要么味道顶尖。
万秀酒家当前是二者兼有,没有短板。
可这周二娃饭店有点古怪,开在苏稽,却抢了他们万秀酒家的风头。
梅秀能从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一步步走到如今,敏锐的嗅觉和意识是她的立身之本。
酒楼那边一空下来,她就立马来探店了。
孔派那边出了个周砚,就已经让她觉得有些头疼,现在又多了个周二娃饭店,必须要把情况搞清楚来。
「这灯影牛肉,瞧著有模有样的啊。」孙宝国嘖嘖称奇,「没想到这小饭店里,还有这般厉害的厨师。」
「形確实不错,硬挺有型,纤薄透光,切每一片的大小接近,这一份有四十片左右,分量也不少。」严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灯影牛肉瞧著,表情颇为严肃。
「尝尝味道如何。」梅秀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灯影牛肉,先凑近闻了闻,麻辣中夹杂著些许的牛肉乾的香气,顏色漂亮,犹如一块染上了红色的琥珀,点缀著一粒粒熟芝麻。
咔嚓!
一口咬下去,脆响在口腔中迴荡,隔壁桌都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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